林晚坐进车里,跟燕平、堵三、二丽再三挥手道别。出租车缓缓驶入夜色之中,道路两旁的路灯昏黄而柔和,可在林晚眼里,整条街的建筑、路口、巷子长得一模一样,她压根儿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她天生路痴,方向感差到了极点,一到晚上更是两眼一抹黑,司机按照燕平给的地址七拐八绕钻进胡同,她更是看得头晕脑胀,前后左右的胡同口一个挨着一个,路灯昏暗,招牌又小又不起眼,她连自己入住的宾馆门头长什么样子都记不真切,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如果不是司机熟悉路况,就凭她自己,半夜扔在这儿怕是走到天亮都找不到住处。
自己也感觉不好意思,在双城待过却又感觉这么陌生,好不容易,车子在宾馆门口稳稳停下,林晚拖着一身疲惫推开车门,连跟司机道谢都显得有气无力。走进狭小简陋的宾馆房间,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毯陈旧发黄,墙壁有些斑驳,窗户又小又窄,通风效果很差,可她实在累到了极点,根本顾不上挑剔环境好坏,只是简单用凉水洗了把脸,脱掉外套便一头倒在床上。这一天又是长途赶路,又是与姐妹久别重逢,心里五味杂陈,一会儿想起姐妹几个各自婚姻的心酸,一会儿又翻涌着自己半生漂泊的委屈,再加上夜里来回折腾,脑子乱成一团麻,几乎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一觉睡得毫无知觉,直睡到天蒙蒙亮,窗外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响和早点摊老板的吆喝声,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第二天一早,林晚被窗外渐渐嘈杂起来的车流声吵醒,一睁眼猛然想起今天要去双城法院办理手续、打印材料,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一阵发紧。这次回到双城,调档案、打文书、补办相关手续,每一步都关系到后续事情的推进,半点儿都马虎不得。她匆匆爬下床,简单整理了一番,把身份证、老旧判决书、相关证明材料等一一仔细塞进布包,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直到确认一样都没有落下,才敢把包背在肩上。
出门站在宾馆门口,初春三月的双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她所住的胡同狭窄逼仄,两旁都是低矮老旧的门面房,修车铺、杂货铺、小饭馆挨挨挤挤,杂乱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悬在半空,可清晨的烟火气却格外浓烈。胡同口的早点摊已经支棱起来,铁皮炉子上炸着油条,大锅里滚着豆浆,白腾腾的热气裹着香气飘出老远,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大声招呼着客人,几句爽朗的玩笑引得路人频频发笑。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人靠墙根蹲着晒太阳,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家常,谁家的儿子打工回来了,谁家的姑娘要嫁人了,嗓门敞亮又实在,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不远处停着几辆农户的三轮车,车上码着新鲜的青菜、水灵的萝卜,还有冻梨冻柿子这类本地特产,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挑挑拣拣,几毛钱的零头抹来抹去,满是小城独有的和气与实在。
林晚本想省点钱,不打车,步行找到公交站再乘车去法院,能省一块是一块。可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一看,瞬间傻了眼。定位信号飘忽不定,路线绕来绕去,主路辅路、单行线、胡同出口密密麻麻,她本就路痴糊涂,看了半天越看越乱,别说找到公交站,就连自己现在身处哪条街都说不明白。她站在路边东张西望,想拉住路人打听路线,可清晨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问了两个人也只是含糊指了个方向,根本说不具体。再往远处一看,主干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到处堵车,还有好几段路面正在修道,蓝色围挡拦去半幅路,原本宽敞的街道变得狭窄拥挤,车辆挪动的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林晚心里越慌越乱,忍不住暗暗埋怨昨天的出租车司机太不实在。她明明上车就反复叮嘱,要找一家离法院近一点的宾馆,方便第二天办事,结果对方不知道是故意绕路还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硬生生把她拉到东门这片偏远胡同里,距离法院几乎横跨小半个城区,明摆着是坑她这个外地人。她一辈子节俭惯了,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如今平白多花这么多路费,还要耽误大把时间,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自己不认路、又糊涂,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缩着脖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冷风刮得脸颊发紧,路过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而行,有人手里拎着刚买的早点,有人骑着电动车在街巷里灵活穿梭,一派小城清晨独有的悠闲与忙碌。等了好半天,终于拦到一辆空出租车,她一上车就忍不住跟司机吐槽:“师傅,我昨天来的时候跟司机说找个离法院近的宾馆,结果给我拉这么老远,这也太不靠谱了。”司机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车子一拐便汇入了拥堵的车流。
刚上主路就彻底堵死,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私家车、出租车、小货车挤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头昏脑胀。马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开门,五金店、粮油店、服装店、小饭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花花绿绿,十分热闹。人行道上,上班族快步赶路,学生背着书包嬉笑打闹,还有遛狗的老人慢悠悠踱步,偶尔有小贩推着车叫卖糖葫芦,红彤彤的糖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勾起几分儿时的回忆。有些店铺门口还挂着过年剩下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残留着几分年节的喜气。路过一处小广场,几个大妈已经开始晨练,甩着胳膊大步走路,说说笑笑,精气神十足,与拥堵的路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堵了十几分钟,车队才勉强往前挪动一点,可没走多远又遇上修道路段,单行道限行,车辆只能绕行。原本笔直的路线,硬生生绕了好几个陌生街区,林晚坐在车里,看着计价器一点点往上跳,心疼得眉头直皱。她一会儿盯着导航,一会儿望向窗外,可街道在她眼里全都大同小异,左转右转绕得她头晕脑胀,彻底分不清身在何处。她心里一阵懊恼,自己真是又糊涂又路痴,出门办点事比登天还难,如果当初多问几句、多对比几家宾馆,也不至于住得这么偏远,白白遭这份堵车绕路的罪。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在外漂泊多年,看人脸色、辛苦操劳,如今回到家乡却连路都认不明白,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一路走走停停,红绿灯漫长又磨?,小路口车辆互不相让,更是堵得水泄不通。路边烤红薯的炉子散发着香甜的热气,引得路人频频回头;早点摊渐渐收摊,取而代之的是陆续开张的百货小店,叫卖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人情。林晚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禁感慨,双城虽小,却处处透着安稳与温暖,不像大城市那般冷漠匆忙,只可惜自己急事在身,又不认路,根本没有心思停下脚步好好感受这份市井乐趣。她平时在家种那么多地,再苦再累都没含糊过,可一到陌生地方,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连路都走不明白,想想也觉得好笑又无奈。
就这样在车流里辗转了近四十分钟,车子终于开到法院附近,林晚远远看见法院大门上方庄严的国徽,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付完车费下车,她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法院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手里拿着材料神色匆匆,有人神情焦急,有人一脸凝重,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事情,气氛严肃而忙碌。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角,握紧包里的材料,迈步走进大厅。
法院大厅宽敞明亮,却挤满了前来办事的群众,取号机前排着小队,各个服务窗口前都站满了人。墙上电子屏不断滚动着号码与办理事项,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嘈杂却有序。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墙角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低头翻看材料,有的小声交谈,还有人带着孩子,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打破了几分沉闷。林晚站在人群中一时手足无措,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业务分类眼花缭乱,手指悬在取号机上不敢乱动,生怕取错号白白排队。
犹豫半天,她只好走到咨询台,小声向值班人员询问:“姑娘,我要打印以前的案卷材料,应该取哪个号?”值班人员态度和善,耐心指了指对应的选项,她这才松了口气,回到取号机前顺利拿到号码单。她攥着纸条站在队伍后面慢慢等候,前面的人有的材料不全来回翻找,有的记不清信息反复询问,工作人员都一一耐心解答。林晚心里越发紧张,手心微微出汗,生怕自己材料不齐或者表述不清,被工作人员驳回,那这一上午的折腾就全都白费了。
好不容易轮到她,林晚快步走到窗口,把证件和材料一股脑递进去,声音有些发紧:“同志,我要打印以前的案卷材料,麻烦帮忙查一下。”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在系统里仔细核对身份信息、案件记录,一项一项认真比对。林晚因为时隔太久记不清案号,只能忐忑地解释自己是当事人,请求用身份证查询。工作人员没有为难,继续检索信息,确认无误后开始逐一打印判决文书、庭审笔录等相关材料。打印机沙沙作响,一页页文件整齐输出,工作人员按类别整理好,递给她核对。
林晚蹲在窗口旁,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她眼神不好,看得格外认真,姓名、身份证号、案件内容逐行核对,生怕出现一字之差。她这辈子做事一向谨慎,尤其是这种关乎自身利益的正式材料,更是不敢有半分马虎。核对两遍确认无误后,她才一笔一画签下名字,字迹工整有力。工作人员将材料整理妥当交还她,叮嘱她妥善保管。林晚连声道谢,小心翼翼把材料放进包内层,拉好拉链,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已经升高,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堵车丝毫没有缓解,可林晚的心情却明朗了许多。路边小吃摊香气更浓,行人说说笑笑,一派安稳热闹的小城景象。她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又开始犯愁回去的路,依旧分不清方向,导航也看不明白,只能再次招手打车。她暗暗下定决心,等这边事情了结,一定要换一家离法院近的宾馆,再也不被司机坑骗,再也不遭这份堵车绕路的罪。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这一趟双城之行从深夜迷路到次日奔波,一路波折不断,全因自己天生路痴又做事糊涂,可好在最关键的事情已经办妥,材料齐全无误,心里终于踏实下来。望着窗外充满烟火气的市井街巷,想到始终惦记自己的三个姐妹,一股暖意慢慢涌上心头。人生路也好,脚下路也罢,纵然曲折难辨,只要心里有依靠、有盼头,再难的事也能一步步办妥,再糊涂的方向,也终会走到安稳踏实的终点。连日的奔波与紧张渐渐散去,她只盼着早些回到宾馆好好歇息,稳妥安顿下来,再一步步把剩下的琐事处理妥当,不辜负惦记自己的人,也平平安安完成这趟回乡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