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了包间刚一落座,林晚就把菜单往她们仨面前一推,笑着让她们随便点。“你们在这熟悉,爱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跟我客气,今儿咱们涮火锅,热热闹闹的。”燕平、堵三、二丽推脱不过,便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没一会儿,锅底就端了上来,炭火铜锅烧得通红,清汤与辣汤对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肥牛、肥羊、毛肚、鸭肠一盘盘摆上桌,冻豆腐、宽粉、金针菇、生菜、菠菜堆得满满当当,连蘸料都摆了好几样,香气一下子裹住了整个屋子,暖意十足。
堵三性子最急,拿起筷子就想往锅里下肉,燕平轻轻拦了一下:“先等锅开,老姨一路奔波,咱们不急这一会儿。”林晚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都随便点,咱们今天就是敞开了吃、敞开了唠,这么多年没见,话肯定少不了。”
林晚坐在位置上,目光轻轻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心里一瞬间就把她们的性子都看了个透亮。这么多年不见,她们一个个都经历了婚姻起落、日子打磨,可骨子里的性格,半点儿都没变。
老大燕平,还是那副老实巴交、优柔寡断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善良,凡事都替别人着想,自己受点委屈也不爱吭声。性子糯糯的,软乎乎的,特别念旧情,心里总记着别人的好,就是遇事容易犹豫,拿不定主意,可一旦认准了谁,就实心实意掏心掏肺地对人好。当年她落魄回乡,无依无靠,就是燕平二话不说把她接到家里,一日三餐细心照料,陪着她掉眼泪,陪着她散心,那点恩情,林晚记了一辈子。
老二二丽,从小就聪明伶俐,性子贤惠内敛,心思细,做事稳,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不像燕平那样绵软,也不像堵三那样咋呼,自带一种安稳妥帖的气质,从小就是家里最让人省心的孩子。只是二丽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家里人当年天天为她揪心,总怕她将来嫁不出去,或者嫁过去受委屈。
老三堵三,性格最是鲜明,活泼开朗,大大咧咧,浑身都是阳光劲儿,泼辣又爽快,心直口快,敢爱敢恨,天不怕地不怕。她外向爱笑,从不藏着掖着,遇到不公的事敢直接翻脸,日子过得洒脱敞亮,当年跟着林晚在北京当服务员,也是最机灵、最能扛事、最不让人操心的一个。
火锅咕嘟咕嘟慢慢沸腾,肉片在汤里上下翻滚,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堵三嚷嚷着要开吃,燕平细心地给林晚调好了蘸料,二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给大家添茶倒水,一举一动还是那么贤惠得体。
二丽坐在一旁,始终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林晚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先前听燕平说二丽也离了婚,她一直没好细问,这会儿人齐了,锅还没完全沸腾,她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二丽,先前听你姐说,你……你也把婚离了?”
一句话问出口,二丽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半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堵三嘴快心直,当即就接了话:“老姨,你是不知道,二丽那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她那人太老实、太软弱,男人在外边不管不顾,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问,孩子不管,家务不碰,挣俩钱还全攥在自己手里,二丽在家跟守活寡没啥两样。”
燕平轻轻碰了下堵三的胳膊,示意她别太直白,可话已经说出口,反倒一下子戳中了二丽憋了多年的委屈。二丽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带着哽咽:“老姨,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实在是熬不住了。一天到晚看不见个人影,回来就甩脸子,家里柴米油盐全是我一个人扛,孩子生病我半夜往医院跑,他在外边该吃吃该喝喝,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这么多年,我跟没男人一样,反倒多伺候一个,实在撑不下去了。”
林晚听得心里发酸,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我懂,我都懂,这种日子熬着比啥都难受。离了也好,离了就不用再受那份气,自己带着孩子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委屈自己。”
林晚看着二丽,忍不住又想起当年的事,叹了口气说:“二丽,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挺羡慕你的。在我心里,你一直过得安安稳稳,家庭和顺,我总觉得你是姐妹三个里最幸福的一个。”
这话一出,二丽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神却更加黯淡。
林晚继续说:“我还记得当年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你小时候身子那么弱,老是病歪歪的,我们都替你发愁,就想着只要有人真心对你好,踏踏实实过日子,别嫌弃你身子弱,那就比啥都强。那时候介绍人领男方过来,我也跟着一起去相看的。”
“你们姐仨长得都可漂亮了,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可那家人条件是真不错,家里养牛,家境殷实,父子俩都会做木工活,能挣钱,人看着也老实本分。我们当时一看,都觉得你能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修来的福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只盼着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就行。”
二丽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无奈:“老姨,外人看着都是好的,结婚之后日子也正常过,他出去做木工活,挣钱养家,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平平常常过日子的夫妻。这么多年,别人都觉得我幸福,我也就一直这么装着、忍着。”
林晚一愣:“那……怎么就走到离婚这一步了?”
二丽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出实情:“其实这么多年,我们就是将就着过。他不是我心里想要的那个人,没有共同话说,没有贴心的体谅,没有知冷知热的心疼。日子过得就像搭伙凑活,没有温情,没有心意相通,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家的样子,一天一天熬着。”
一句话,说尽了多年的隐忍。林晚听得心头一酸,原来这看似安稳圆满的婚姻,底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和孤单。
二丽接着说,她和前夫离婚也是刚定下来没多久,两人没有大吵大闹,算是好聚好散。儿子归她抚养,另外买的一套楼房也归到了她名下。这段时间,她正紧锣密鼓地装修房子,打算等收拾好了,就带着儿子搬进去,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用在别人家里看脸色、将就度日。
林晚连忙点头:“太好了,有房有孩子,你人又聪明贤惠,往后自己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那你现在……有新的打算了吗?”
二丽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老家是安徽的,现在在大连打工。人挺实在的,聊得也投缘,比我小个六七岁。目前也就是先处处看,慢慢了解,没急着定下来,不想再像上一回那样,稀里糊涂将就一辈子。”
林晚听得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这次可得慢慢挑,好好选,找一个真心疼你、心里有你的,别再委屈自己。你这么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堵三在一旁听得直拍桌子:“就是!二姐就是太心软、太贤惠,什么苦都自己扛。这回可得为自己活一回,找个像样的,咱们姐妹三个一起给你把关,谁敢欺负你,我们都不答应!”
说到自己,堵三更是一肚子火气,她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大大咧咧地说:“老姨,我那更不用提了。你也知道我当年跟着你在北京干过,当服务员,端盘子、收拾屋子,啥苦没吃过?我这人本来就活泼泼辣,开朗阳光,不爱受一点委屈。回家就找了那么个玩意儿,又胖又懒,整天躺家里玩手机,让他找个活干比登天还难,家里米袋空了都不带看一眼的。我天天累死累活,回家还得伺候他,我图啥?后来我一想,与其伺候这么个祖宗,不如我自己过,干脆就离了,现在多自在,没人气我,没人拖累我,想干啥干啥。”
林晚看着堵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清楚,她是把委屈全都藏在了泼辣底下。这么些年一个人打拼,没有依靠,没有撑腰的人,只能把自己裹得硬硬的,不让别人看见脆弱。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能吃苦、能过日子的好姑娘,怎么就都遇不上个真心疼人的人呢。”林晚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的心酸也跟着翻涌上来,“我当年不也一样,在婆家受气,被人排挤,任劳任怨操持家务,最后连孩子都留不住,漂泊这么多年,给人当保姆、寄人篱下,连个真正的家都没有。”
一句话说出口,满桌人都沉默了。
燕平眼圈也红了,拿起茶杯碰了碰林晚的杯子:“老姨,咱们命都苦,可咱们都挺过来了。你看我现在,虽然男人常年出海不在家,可我姑娘懂事,南门那手机店生意也稳当,日子慢慢也有盼头。”
“就是!”堵三立刻接话,强打起精神,“咱们女人离了男人照样能活,而且活得更舒坦!老姨你这次回来,就好好办事,档案该调调,官司该打打,有我们姐仨在,你啥也不用怕,有事我们就一起上。”
二丽也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老姨,你要是有啥需要跑腿的、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客气。我们别的帮不上,跑跑腿、搭把手还是没问题的。”
林晚看着眼前这三个姐妹,一个个都在婚姻里摔得遍体鳞伤,却依旧愿意掏心掏肺对她好,心里又暖又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这辈子,没被亲人疼过,没被婆家善待过,可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认识你们姐仨。”林晚声音发颤,“当年我落魄回来,在燕平家住着,是你们陪着我、安慰我,陪我吃烧烤、陪我散心,现在我再回来,还是你们惦记我、照顾我。你们比我那些正经的亲外甥女还亲,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的记一辈子。”
燕平连忙劝:“老姨,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年你也没少帮我们,咱们谁跟谁啊,都是互相扶持。咱们都是能干活、能扛事的人,日子再难,也能扛过去。”
堵三一听,立马接话:“那可不!老姨我可知道你,平时在家种那么多地,一看就是特别能干的人,咱们这辈人,哪个不是靠双手干活过日子?只要人勤快,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晚点点头,心里一阵热乎:“是啊,我这辈子别的不行,就是能干活,平时种了不少地,春种秋收,再苦再累都不怕。我就信一个理,只要人不懒,就饿不着,只要心不坏,就总有出头那天。”
这话一出,几人都深有感触。燕平守着手机店,早出晚归;杜三打零工、做活计,样样能干;二丽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也是一把好手。她们全都是能吃苦、肯出力的女人,只是偏偏在婚姻上栽了跟头。
几人越聊越投机,从年少往事聊到如今生活,从婚姻不幸聊到未来打算,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肉片、蔬菜在锅里上下翻滚,热气模糊了眉眼,也冲淡了几分心酸。桌上的菜没少下,心里话却说了一箩筐,堵三说起在北京打工的日子,还忍不住笑:“老姨,那时候跟着你,虽然累点,可是心里踏实,你处处护着我,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晚也笑:“那时候你年纪小,性子又野,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好在你现在也独立,自己能养活自己,比啥都强。”
燕平说起女儿,脸上满是温柔:“我姑娘现在学习可好了,懂事听话,知道我不容易,回家就帮我干活、收拾屋子,有她在,我啥都不怕。男人常年出海不在家,我也不孤单。”
二丽也说起自己的孩子,眼神渐渐有了光彩:“我家那个也听话,就是可怜孩子,从小没个完整的家。不过我好好把他拉扯大,以后也能有出息。等房子装好了,我们娘俩就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提起孩子,林晚的情绪又沉了下去。当年算卦大姐说她和孩子缘分浅,老了能孝顺,可这么多年见不着面,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说不上,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全是亏欠。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那两个孩子。”林晚声音低沉,“当年离开家,就再也没能好好守着他们,错过了他们长大,错过了他们生病,错过了他们所有重要的时候。我现在就盼着,等我老了,他们真能像人家说的那样,不怪我,能孝顺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会的老姨,肯定会的。”燕平连忙安慰,“孩子大了都懂事,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在外漂泊、吃苦受累,都是为了生活,不会记恨你的。”
堵三也跟着点头:“就是,血浓于水,哪有孩子不跟妈亲的。等你这事办完了,好好跟孩子联系联系,多唠唠嗑,慢慢就亲近了。咱们这么能干,还怕以后过不好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安慰林晚。包间里灯火暖黄,窗外夜色渐深,街上的车流渐渐稀少,可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四个命途多舛的女人,围坐在一张火锅桌旁,没有攀比,没有算计,只有彼此心疼、彼此安慰。
林晚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孤单,在这一刻全都倾泻而出。她不用再装坚强,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独自硬扛,在这三个姐妹面前,她可以放心地哭,放心地说,放心地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堵三看气氛有些沉重,故意扯开话题,笑着嚷嚷:“行了行了,别老说那些伤心事了!老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得高兴!快下肉,火锅都开半天了,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也不想那些烦心事。”
燕平笑着附和:“对,高兴点,往后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咱们都能干,都能吃苦,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强。”
二丽也勉强挤出笑容,给林晚夹了一筷子涮好的肥牛:“老姨,你多吃点,一路累坏了。这肉嫩,你尝尝。”
林晚看着她们,擦干眼泪,端起茶杯:“好,咱们不说难过的了。为了咱们姐妹重逢,为了往后都能顺顺当当,为了咱们靠自己的手都能过好日子,干一杯!”
“干!”
四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里不是烈酒,却盛着半生心酸;桌上不是珍馐,却裹着最真的情谊。炭火依旧烧得旺盛,火锅翻滚着香气,窗外的春风吹进一丝暖意,灯光落在她们脸上,把那些沧桑与疲惫,都映成了倔强与希望。
这一顿饭,从傍晚吃到深夜。没有人催,没有人急,就这么慢慢聊着,慢慢涮着火锅,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藏在心底的话,一点点都补了回来。林晚心里清楚,这趟双城之行,不仅是为了调档案、打官司,更是为了这份割舍不断的姐妹情。有她们在,她就不再是孤身一人,再难的路,也有人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