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长坐在孙连城左侧，视线悄悄移向主位。
这个要求在各地政府的招商引资谈判中实在太常见了。
为了能让几千万的大项目落地，地方上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渡部分品牌权益给资方去运作。
他拿不准孙连城会作何反应，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捏得发紧。
孙连城拿过手边的钢笔，拔下笔帽，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知识产权归属，按照你们的提议。市府尊重企业的独创内容。”
这话一出，包建设和常响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
包建设刚准备开口搭腔，孙连城的笔锋却突然一转。
“但要做好绝对的产权切割。”
孙连城盯着包建设带来的那四个财务核算人员。
“赛事的核心Ip里，带有‘京州’字样的城市冠名权，必须严格限定使用范围。”
“比赛期间产生的全部公共交通数据、安保流量数据以及参与的志愿者信息，服务器必须留存在市府信息中心。”
“企业方只有调用权，没有所有权。”
孙连城握着钢笔，语气很稳。
“赛事品牌可以共同持有，但你们企业，不能拿着带有京州市府字样的名头和文件，去外面搞任何形式的无形资产抵押和融资套现。”
财务核算团队的领头人放低了手里的笔，转头看向包建设。
没有了政府背书和城市冠名，未来这个所谓国际赛事的品牌，在资本眼里的估值直接被砍了大半。
孙连城这一刀，等于是切断了投资方最常用的一根金融杠杆。
“孙市长，这就有点伤感情了。”
包建设苦着脸，双手摊开。
“一点政府背书都不给，后面的外围招商我们拿什么去敲门？”
“你们做的是体育产业，撑门面的应该是比赛的含金量和组织能力。”孙连城毫不退让，“不是京州市府的公章。”
包建设咬了咬牙，伸手从手边的皮面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三页纸的文件。
他递给旁边的招商局长，示意传给孙连城。
既然在土地和融资上占不到便宜，那就得在硬性投入上要个说法。
“孙市长，前面您划掉的条款，我们认。”
包建设指着那份刚刚传到孙连城面前的文件。
“咱们最初碰头的时候达成了基本共识，为了避嫌，也为了避免灰色地带，赛事的整体媒体宣发由京州市府全面承担并执行。”
包建设手指轻点桌面。
“这没问题。但这上面列出的，是我们财务连夜核算出的基础报价。”
“聘请海外专业体育媒体、国内主流频道，加上网络平台热搜推送，明细加起来将近三千万。”
包建设身体前倾，一改刚才的淳朴，换上了资方的话事人面孔。
“孙市长，我们企业掏了几千万垫资搞建设，搭戏台。”
“万一市里的宣传没跟上，流量起不来，比赛办得悄无声息，我们前期的投入全得打水漂。”
包建设紧盯着孙连城的眼睛。
“资方需要安全感。这三千万的宣传费，必须要写进合同里，做一个硬性的保底或者对赌约定。”
会议室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孙连城身上。
三千万的政府硬性开支要求，这是资本在谈判桌上抛出的最锋利的试探。
孙连城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宣发预算表，没有翻页，直接把纸推回了桌子中央。
“包总，如果市里签了这三千万的保底，一旦流量没达标，是不是连带着赛事前期招商不利的锅，都要算作京州未尽到宣传义务？”
孙连城的语速不快，字字咬得很实。
“最后是不是还得由市财政拿钱出来，填平你们企业的账面窟窿？”
包建设表情无辜。
“孙市长，我们拿着真金白银投资，总怕在宣发上吃了亏不是？”
“京州给的安全感，不写在保底协议和发票里。”
孙连城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政府答应负责宣发，就会发倡议书、配合召开联合发布会、动用所有市级媒体矩阵。”
“但合同里，绝不出现任何具体金额和流量保底的承诺。”
孙连城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比赛办好了，赚到利润，企业拿大头。”
“办砸了，你们自己担着。”
“想靠一纸协议把风险全盘转嫁给地方财政。门都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滞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常响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孙连城和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之间来回扫视。
来之前准备的谈判策略全废了。
没有连片土地开发权，没有政府品牌背书拿去融资，现在连防范政府拉胯的保底条款也被砍得干干净净。
常响偏过头，和包建设对视了一眼。
包建设微微摇头。
常响随即身子往前一探，把桌上的文件拢到自己面前。
“孙市长严谨。这事关几千万的盘子，条款抠得细是对大家都负责任。”
常响笑呵呵地打起圆场，恢复了京城老油条的熟络语气。
“这样，今天上午咱们也沟通了不少细节。我和老包还得跟财务团队重新核对一下底层逻辑。”
常响站起身，把西装扣子系上。
“咱们先暂停，大家各自消化一下。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咱们接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