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转瞬即逝。
京州市府大楼十层,第四会议室。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投影仪的强光穿透昏暗,直直打在正前方的巨幅幕布上。
屏幕上是一张高精度卫星遥感图。
汉河故道的狭长走势被技术人员放大了数倍。
原本蜿蜒的河道轮廓上,此刻覆盖着红、黄、蓝交错的图层线条,显得格外扎眼且凌乱。
交通局副局长手里攥着金属翻页笔,站到了幕布右侧。
他今天是有备而来,腋下夹着一份厚达上百页的工程造价概算卷宗。
“孙市长,各位同僚。专案组连夜比对了汉河故道的最新地勘数据和旧版水利图纸。”
副局长清了清嗓子,红色激光斑点在幕布上快速划圈。
“结论很不乐观。”
“投资人口中所谓的‘天然赛道’,目前真正具备通行条件的平整路段,满打满算不到百分之六十。”
他按下翻页键。
幕布上跳出一连串实地拍摄的高清近景照片。
荒草丛生的废弃河床。
大面积淤积的黑色臭水潭。
甚至还有几处发生过严重地质塌陷的深坑。
“大家看。”激光红点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这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路段,几乎全是断头路和沼泽地。”
“甚至部分区域,被附近沿线村庄私自挖出了十几米宽的深沟,生生截断了河床通道。”
副局长快步走回长桌,将那本厚厚的概算卷宗推到桌子正中央。
卷宗的封皮上盖着交通局的大印。
“按照市里常规的三级景区公路通行标准。”
“要实现这一百二十公里路线的全线贯通,必须进行大规模改造。”
副局长熟练地报出一串专业词汇。
“前期清淤、土石方回填、路基夯实,然后是全线铺设至少三十公分厚的水稳层,部分险要地段还得加装钢筋混凝土的边坡防护网。”
他抬起头,目光在桌旁的几位主要领导脸上扫过。
“这一套基础基建流程走下来,即便剥离掉绿化和景观配套,最保守的预算……”
副局长比出四根手指。
“四个亿。”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细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四亿的纯基建支出,对于现在的京州财政来说,无异于割肉。
副局长坐回椅子上,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包建设在项目推介书里写的‘零基建成本’,明显带有欺骗性质。”
“这就完全是在拿几张国外赛事的宣传照给我们画大饼。”
话音刚落,发改委的一名副主任立刻顺势接过话茬。
这位副主任掌管着市里大项目的审批,向来求稳怕背锅。
“孙市长,既然硬件底子差成这个样子,我看这事得慎重。”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直截了当地亮明态度。
“四个亿的缺口只是个起步价,真挖开这烂摊子,后续还得追加多少钱谁也说不准。”
副主任看了看四周同僚,将皮球直接踢了出去。
“依我看,专案组直接在评估报告里出具否定意见。”
“各项数据摆在这里,我们如实上报,这也算给外资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大家都不用担风险。”
会议桌旁接连响起两三声附和的低咳。
局长主任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只要一把手点个头,这个充满风险的涉外项目就能立刻寿终正寝。
谁也不用再去这趟浑水里蹚雷。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手里那个保温杯正往上冒着白气。
他既没有看那份厚达百页的概算卷宗,也没有去看幕布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烂泥坑照片。
“三级景区公路标准?”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让会议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平息。
他将目光投向交通局副局长。
“铺水稳层?”
“打夯实地基?”
“加混凝土边坡防护?”
每说出一个词,孙连城的语气就冷下一分。
他拿起笔,用笔杆轻轻敲击桌面。
“你们交通局是打算在汉河故道上办一场F1方程式赛车?”
副局长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应付经费不足的官样文章,却没想到孙连城会这么问。
“不……这是马术赛……”副局长结巴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是马术赛?”
孙连城坐直身体,目光锋利地刺向对方。
“国际马联,简称FEI。”
“人家要办的是国际两星级马术耐力赛。”
孙连城翻开手边的黑色皮面笔记本,念出上面手写的资料。
“耐力赛考验的是马匹在纯自然野外环境下的适应力和体能分配。”
“国际赛规第二十七章明文规定,赛道必须最大限度保持自然地形。”
“泥土、沙地、草地、甚至是浅滩涉水,都是绝佳的标准赛段!”
孙连城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震得在座的人耳膜发胀。
“赛规里还有一条铁律。”
“赛程中,硬质铺装路面和柏油路面的比例,绝对不允许超过总里程的百分之十!”
孙连城把笔记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人家外资方跑遍中国,看中的就是这片没被人类工业开发过的原生态烂泥滩和荒草地!”
“你们倒好!”
“拿着纳税人的钱,非要砸进去四个亿,给人家铺成平平整整的水泥路?”
“然后跑来跟我抱怨预算太高,基建是个无底洞,这个项目没法干?”
孙连城的目光缓缓扫过发改委副主任和交通局副局长。
“连最基本的国际赛事场地标准都不去查,直接拿国内修市政公路的老黄历往野外耐力赛上套!”
“这是外资在画大饼,还是你们在故意制造预算黑洞?”
“靠这种荒谬的数据给自己找否决项目的借口。”
“这就是你们常挂在嘴边的专业素养?”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交通局副局长的脸涨得犹如猪肝,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懂得什么国际马联标准,只是习惯性地用部门里的通用模版套了个预算出来交差。
本以为能轻松蒙混过关,哪知道这位新来的市长,竟然把外文的赛事细则查得一清二楚。
发改委的那位副主任更是把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
打脸来得太快,太精准。
信息差被孙连城单方面碾压。
没有人再敢提那份漏洞百出的概算报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审计局局长推了推眼镜,选择了一个全新的切入点开口。
“孙市长。”
“赛道的硬件修复确实可以按照自然地貌来极简处理,这块成本能省下来。”
审计局长把几张单独列印的数据表推向长桌中央。
“但这三天里,我们审计部门初步了解了其他城市过往办赛的账目情况。”
“这类涉外大型赛事,最大的财政风险从来都不是赛道本身,而是那些看不见的隐性公共成本。”
他用笔尖点着报表上的数据栏。
“一百二十公里的开放式赛道,全线维持三天的治安管制,需要从全市抽调至少两千名警力。这笔人员津贴谁出?”
“沿线每隔五公里必须设立一个拥有重症急救能力的医疗待命点。全市医疗资源被大规模占用,这笔钱怎么算?”
“还有大批外国参赛马匹跨越边境的专门检验检疫通道建设,以及后期的海内外媒体宣发包装。”
审计局长抬头直视孙连城。
“这四项支出,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哪怕企业前期承诺垫资,一旦某个环节卡壳或者资金链断裂,为了保证国际赛事不中途流产爆出大丑闻,市属财政都会被逼着上桌兜底。”
“‘零成本’很容易变成套住地方财政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