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常响坐在旁边,静静地抽着烟,没有像平时那样油腔滑调。
包建设这番话没有官场上的推杯换盏,全是泥土里滚出来的血性和草莽气。
孙连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普洱。
他听得出真假。
一个人在编故事骗批文的时候,眼神是游移的,语气是迎合的。
但包建设刚才讲到种公马断供和马驹夭折时,手背上的青筋和眼底的血丝,装不出来。
这人是个真正的业内老把式,更是一个拿身家性命在行业里赌国运的狠角色。
不过,包建设讲得越激动,孙连城反倒越冷静。
情怀再大,也得落在公章和土地上。
“除了这三个大板块,小镇日常还靠什么造血?”
孙连城语气平缓,没有被对方的情绪裹挟。
包建设抹了一把脸,迅速从刚才的亢奋中抽离出来,回到商业逻辑上。
“配套的延伸产业链多得很。”
“第一,主题婚纱摄影基地。”
“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舍得花钱,厌倦了影楼里的假布景。”
“在千亩绿茵草场上,西装婚纱配纯白色的温血马,单组客单价能开到八千到两万,毛利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第二,青少年马术体适能夏令营和骑士考级认证。”
“把汉东周边以及大湾区的高端家庭孩子接过来,全封闭训练,吃住训一体化,暑期两个月就能吃饱一整年。”
“第三,影视基地的外景马戏拍摄地,还有特色生态度假木屋。”
“大大小小三十几个盈利点,只要草场和马厩建起来,人流自然会源源不断涌进来。”
包建设条理清晰,把整个商业闭环一层层铺开。
常响适时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笑着插话。
“连城老弟,老包是个闷头干活的粗人,嘴笨,说得再花哨也不如亲眼看一看。”
“你在市里成天看材料批文件也累得慌。”
“下周抽两天时间,我安排私人航线,陪你飞一趟西北,去老包那几个已经成熟运转的小镇实地转转。”
常响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胳膊。
“你亲眼看看那边的现金流水和客流量,心里有了底,回头大笔一挥,顺手把老包这个报国的小项目给批了,也算成全了一段佳话。”
孙连城看着常响那张满脸堆笑的脸。
这出双簧唱得天衣无缝。
一个拿国家空白、民族产业的大义砸场子,一个用私人交情和繁华前景做掩护。
换做任何一个急于在短期内制造政绩的市级领导,这会儿大概率已经顺水推舟,应下这趟考察了。
但孙连城不是那种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从县委到区委,见过太多死在半道上的文旅神话。
文旅项目最致命的死穴从来不是盈利模式,而是长达数年的开发周期与不可控的资金断裂。
京州刚刚经历了大动荡,全市经济犹如悬崖勒马。
他孙连城现在缺的不是三五年后的宏大叙事,而是能够迅速见效、稳住市府财政底盘的实打实支柱。
常响前天晚上故意抛出马术耐力赛的引子,分明就是料准了他急需破局项目的心理。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地。
想到这里,孙连城脸上的笑意淡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考察的事先放一放,市里头千头万绪,我走不开。”
孙连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刀刃般在包建设脸上停顿。
“包总,既然你带着诚意来京州,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刚才描绘的这个马术小镇,涵盖了种植、繁育、赛事、文旅、餐饮、民宿和度假。”
“饭菜做得很香,但得看京州这张桌子能不能摆得下。”
孙连城单刀直入。
“你直说吧,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落实到位,你究竟需要市府划拨多大面积的地块?”
包建设神色自若,没有急着接话。
孙连城主动给对方抛出了预设的陷阱。
“我脑子里大致过了一遍京州目前的土地储备库。”
“主城区和近郊,产权明晰、没有拆迁历史包袱的连片净地,目前只剩下高新区边缘那一块了。”
“当年给‘未来工坊’预留的综合用地,整整三千亩。”
孙连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股极具诱惑力的压迫感。
“那块地,管网齐全,双向六车道的柏油路直接通到地界边缘,旁边就是京州高架桥入口。”
“不知道这三千亩好地,够不够包总施展抱负?”
孙连城死死盯着包建设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
这是他的试金石。
如果包建设顺杆往上爬,露出对这三千亩黄金地块的贪婪。
他立刻就会祭出工业用地性质红线、土地出让金必须全额挂牌竞拍等行政铁律,义正言辞地把这个项目在萌芽状态直接掐死。
既不伤朋友的私交,又能彻底粉碎资本借壳圈地的企图。
然而,包建设的反应彻底超出了孙连城的预料。
包建设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连连摆手,黝黑的面孔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孙市长!您可千万别拿我老包寻开心了!我不要京州市的好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