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整。
市长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推开。
常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出乎孙连城意料的是,常响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个子不高,骨架却很宽。
皮肤呈现出常年风吹日晒的暗铜色,面庞黝黑。
穿着一件藏青色休闲服,站着的时候两腿岔开,下盘很稳。
“连城老弟,给你介绍一下。”
常响主动侧开身,拉着这人做引见。
“这位是包建设,包总。”
“国内马术界真正的实干家。”
“在疆省和蒙省,手里握着五个马术小镇。”
“国内各大重磅马术比赛,背后多半都有他的影子。”
常响拍了拍包建设的肩膀。
“我这次是专门把他从西北请过来镇场子的。”
孙连城起身,绕过办公桌,与包建设握手。
手掌粗糙,指节宽大。
手背上甚至还有两道明显的旧疤。
手心里全是硬茧。
这人身上完全没有资本圈子里那种细皮嫩肉的油滑气。
孙连城心里有了个初步侧写。
这不是个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玩票商人。
这是个真正在一线泥地里摸爬滚打的老把式。
这种相貌扔到京州的任何一个建筑工地上,都挑不出违和感。
却偏偏和马术这项高端社交运动绑定在了一起。
秘书小宋端上新泡的普洱茶,随后退下,将办公室的门关严。
常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连城招呼包建设在沙发上落座。
这几天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常响的套路。
无非就是拿比赛当敲门砖,图谋高新区那片三千亩的肥肉。
他倒要看看,这位经验丰富的包总打算如何表演。
包建设没喝茶。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孙市长。”包建设开口了,声音洪亮,透着股质朴的执拗。
“咱们国家几千年的传统文化里,有个词叫塞上江南。”
“那说的是把江南的景致搬到塞北。”
“可我这次受常总邀请来京州,是想跟您一起做个没人做过的局。”
包建设直视孙连城的眼睛。
“我要在京州搞个‘江南塞上’。”
这四个字从包建设嘴里吐出来,掷地有声。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开篇有点意思。
比常响那天在饭局上画的文旅大饼要实在。
“京州的老百姓,有一大半这辈子没去过大西北。”
包建设讲起本行,整个人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气场,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没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们在京州建马术小镇,就是要让大家在家门口看草原。”
“光是本地的消费潜力,就能把这个盘子托起来。”
孙连城把茶杯放下。
这种文旅套话他听得太多了,不足以打动他。
“包总。”孙连城不接他情怀的茬,“草原是要烧钱的。咱们不聊虚的,先聊盈利模式。”
包建设显然有备而来,没有半句客套。
“要搞马术小镇,第一步就是种草。”
包建设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
“这就是马术小镇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隐性利润板块——牧草种植。”
孙连城看着他。
马术不谈马,上来先谈草。
包建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详尽的数据报表,平铺在茶几上。
“马术产业,马是爷,草是命。”
“牧草是这里面相当烧钱的核心开销。”
“以京州本地最大的一家马场——飞马俱乐部为例。”
包建设的手指重重戳在报表的数据上。
“他们每年用于采购牧草的钱,雷打不动要占其全年总投入的百分之四十。”
这触及了孙连城的知识盲区。
他一直以为马场的主要成本是买马、场地维护和人工。
“这百分之四十的成本,目前全被外国人赚走了。”包建设目光灼灼。
“国内的牧草,主要有两个主流渠道。”
包建设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疆省和蒙省等边远的传统农牧区。”
“不含运费,一吨的采购单价大约在两千元左右。”
“第二,纯靠国外进口。”
“同样不含运费,一吨单价高达七千元上下。”
包建设放下手,抛出了一个反常的现象。
“价格悬殊三倍有余。”
“但汉东省目前登记在册的一共十七家马术俱乐部。”
包建设盯着孙连城。
“他们毫无例外,全部都在采购昂贵的国外进口草。”
孙连城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据。
差价三倍。
商人都逐利。
俱乐部老板放弃两千一吨的国内草,去买七千一吨的进口草。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商业逻辑。
放着便宜的不用去买贵的,其中必有门道。
包建设主动揭开谜底。
“出现这种情况,核心原因有两条。”
“第一是运费问题。”
“汉东地处华南,距离疆省和蒙省太远。”
“国内陆路运输只能采取汽运的方式。”
包建设用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牧草这东西,哪怕经过重度紧压处理,依然占据极大的空间体积。”
“大货车拉一趟,汽运成本极高。”
“加上高昂的运费,国内草落地成本居高不下,价格优势荡然无存。”
包建设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
“相比之下,国外草走的是远洋海运。”
“集装箱运到海州港,单次运量极大。”
“平摊下来海运运费极低。”
“这就导致双方在马场的最终实际到岸价格,相差无几。”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包建设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不过,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因素。”
他神色严肃起来。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生长周期的技术壁垒。”
常响坐在一旁,极其自然地插了句话。
“老包啊。”
“国内的草都是大自然长出来的,原生态。”
“原生态难道不是比人工机器搞出来的更绿油、更健康吗?”
常响把外行的疑虑适时地问了出来。
“常总,这还真不是一回事。”包建设连连摆手,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正因为国内牧草来源于大自然无序的靠天吃饭。”
“大草原上长什么收什么。”
“老乡们开着收割机推过去,打成捆就卖。”
“这漫长的生长周期里,没有专业的人工干预。”
包建设往前凑了凑。
“看着绿油油的一片都是草,里面什么杂草都有。”
“风吹来的,鸟兽粪便带来的草籽,混合在里面根本难以用肉眼分辨。”
“其中大部分确实能喂马。”
“但有极大概率,会混进对马匹肠胃有害、甚至带微毒的野草。”
包建设摊开双手,算起了风险账。
“孙市长您算算。”
“马场的马多金贵?便宜的十几万,贵的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马场老板万一为了省那一点买草的小钱。”
“马吃坏了肠胃,得了肠梗阻。”
“死一匹,或者请一次跨国兽医出诊,一年的草钱全赔进去。”
“损失太惨重了。”
包建设拍了一下大腿。
“反观进口牧草,人家在整个种植过程中有极其严格的人工科学干预。”
“紫花苜蓿就是紫花苜蓿,燕麦草就是燕麦草。”
“发现杂草,专业药剂和机械直接清理掉。”
“这就让有毒草籽混入的概率降到了极低。”
“而且进口草全部是按品种分类,大面积集约化种植。”
包建设讲述着差距。
“马场买回去,可以根据马匹的具体生理需求精准下菜单。”
“母马下驹子,需要什么营养。”
“赛马要快速增膘,吃哪种草。”
“全有科学标准。”
“这两相对比,进口草在安全性与专业性上直接碾压国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