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工坊的舆论风暴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跨界。
从财经圈的行业地震,演变为席卷全国的社会热点。
这股风暴迅速刮回了汉东省的政治中心。
京州。
市委大院里的节奏彻底变了。
走廊上行走的脚步声变得细碎。
各个办公室的门比往常关得更严实。
关于未来工坊的消息在饭局、茶楼和加密软件里疯狂蔓延。
所有消息的核心只有一个。
市委书记李达康。
市委副秘书长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平时总有人来敬菜端汤,今天周围却空出了一大圈。
大家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麻烦不仅是网上的非议。
京州官场的人都在盯着事态的后续发展。
大家都在等。
等官方的态度,等舆论的最终定性。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文旅项目招商问题。
这是京州权力天平上的一个重磅筹码。
如果未来工坊真的涉嫌商业诈骗,当初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强推该项目的李达康,必将面临巨大的政治危机。
李达康一旦栽了跟头,谁能接得住京州这盘大棋?
毫无疑问是代市长孙连城。
当初在推介会上,只有孙连城一个人挑出了项目的毛病,并且在常委会上保留了意见。
这几天,市委大院里私底下流传着一句话。
以前觉得孙市长不懂新经济,现在看,人家那叫火眼金睛。
京州的政治生态因为这股风暴,已经处于大洗牌的前夕。
大家都默契地减少了走动。
宣传部长周良以视察基层宣传工作为由,带队下乡去了。
统战部长石中芳这两天也称病没有来办公。
所有人在局势明朗前,都不敢轻易站队发声。
李达康坐在市委大院的办公室里,能清晰地感知到大院气场的微妙变化。
秘书送文件进来时,视线会在办公桌前多停留半秒。
那些曾经每天围在身边汇报工作的下属,这两天的汇报频率断崖式下跌。
周一上午。
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代市长办公会。
既定议题是懒政学习班的阶段总结和秋冬季大气污染防治。
长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副市长和各局委办一把手。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参简报。
内容是关于近期网络重大舆论事件的监测汇总。
大标题没有提未来工坊。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不断攀升的负面数据,矛头直指何处。
会议室里只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在座的大多数人,当初在常委会上或者专题会上,都对这个文旅小镇投了赞成票。
最起码也保持了沉默。
现在,这份沉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
主位上,代市长孙连城正在慢慢喝茶。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坐在孙连城左手边。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圆圈。
圆圈越画越重,力透纸背。
碳素笔尖差点划破了厚实的纸张。
黄文革是未来工坊项目专项工作组的副组长。
名义上是李达康亲自挂帅当组长。
但他这个副组长,才是负责具体推进和签字落实的第一责任人。
此刻,黄文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太了解李达康的行事作风了。
李书记平时最爱喊的口号是“出了问题我负责”。
可一旦真的出了塌天大祸,李书记往下推卸责任的速度比谁都快。
之前大风厂安置费出问题的时候,李达康就在会上公开要把锅砸给当时的区长孙连城。
连曾经配合默契的心腹都能抛弃。
更何况是他黄文革?
黄文革在心里疯狂盘算。
这个雷要是真爆了,省委追查下来,李达康大可以说自己被底下人蒙蔽了。
顶多背一个用人不察、急于求成的领导责任。
而那些盲目乐观的调研报告、一路绿灯的审批文件,全都是他黄文革大笔一挥签的字!
李达康绝对会拿他出去祭旗,用来平息上级的怒火和公众的质疑。
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孙连城按部就班地推进着会议流程。
环保局长正在汇报秋冬季防霾措施的具体指标。
声音有些结巴。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主位上的代市长开口定调。
孙连城越是不提,底下的官员们越是煎熬。
十一点半。
最后一项既定议题讨论完毕。
孙连城放下手里的签字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慢慢拧紧杯盖。
金属螺纹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几十道目光瞬间低垂。
众人开始假装研究桌面上的木纹。
“关于近期的城市建设和招商引资,我补充两句。”
孙连城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长桌两侧的官员。
“上周末大家过得都不清闲。”
“网上很热闹,各行各业讨论的声音都很大。”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大家心知肚明,正题来了。
“我们京州,历来是敞开大门搞建设的。”
“对于新经济、新业态,市委市政府一向张开双臂欢迎。”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语速平缓。
“但是,改革的步子迈得再大,风险防控的底线绝不能丢。”
“一家明星企业,号称带着百亿资金来给我们京州添砖加瓦。”
“现在网上却有很多关于他们资金链和商业闭环的质疑。”
“上级领导目前对这件事还没有一个最终的定性。”
孙连城停顿了三秒。
视线扫向主抓经济的几个部门。
“但这件事情,已经给我们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
“我们在招商引资的时候,是不是患上了严重的政绩饥渴症?”
“看到什么高科技、新模式的包装,是不是就丧失了体制内干部该有的甄别能力?”
“面对动辄几十上百亿的大盘子,我们的尽职调查做扎实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个局长把头埋得更低。
规划局长偷偷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
发改委主任假装翻找前面的会议记录。
当初他们可都在那份盲目乐观的项目报告上盖过章。
孙连城这番话,没有直接点名批评,甚至没有给未来工坊定下什么不好的说法。
上面还没发红头文件,身为代市长,他讲究组织程序和说话的艺术。
但这话里的内涵,字字诛心。
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为了迎合一把手,连最基本的审核红线都不顾了。
局势彻底逆转。
当初在推介会上,孙连城被整个班子孤立。
现在,他是唯一站在干岸上俯视这帮泥菩萨的人。
孙连城转过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黄文革。
黄文革握笔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墨迹。
“黄文革同志。”
孙连城点了名。
语气不辨喜怒。
黄文革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是项目专项工作组的具体负责人。”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社会的舆论反响这么大。”
“工作组接下来有什么应对的预案?”
球踢到了脚下。
接不住就得提前出局。
黄文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说项目继续推进?
那是顶着舆论的炮火往前冲,万一最后彻底暴雷,他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说项目立刻终止?
上级还没定性,他要是敢直接说停,就是公然打组长李达康的脸,坐实了市委书记决策失误。
几十双眼睛全都在看他。
财政局长在等他的态度。
规划局长也在看他的脸色。
资金到底还拨不拨?土地还要不要走招拍挂流程?
这几天这几位一把手天天追着他要准信。
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市长办公会的当面点名。
必须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说法。
“市长……我先代表工作组做个初步检讨。”
黄文革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
“前期我们在接触这类新经济企业时,研判经验确实不足。”
“可能被企业华丽的商业包装干扰了视线。”
“风险评估这一块,依然有待加强。”
他咽了口唾沫,抛出了想了一整晚的说辞。
“鉴于目前的复杂情况,以及网络上的诸多争议。”
“本着对京州人民负责的态度,也是为了保护国有资产的安全。”
“工作组建议,暂时搁置与未来工坊的深度推进工作。”
“我们将组织专业的第三方审计和法务团队,重新对该项目进行严密的尽职调查。”
“在市委和市政府下达最终明确指示前,暂停一切实质性的资源倾斜。”
黄文革选了一个最圆滑的回答。
把话留了一半。
名义上是“重新调查”,实际上是“无限期停摆”。
最关键的是,他把最终的决策权,重新踢回给了上层的“市委市政府”。
尤其是“市委”。
意思很直白。
李书记您不出面发话,我绝不签这个背锅的字。
孙连城看着他。
没有批评,也没有赞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全体与会人员。
“同志们,市委的最终指示,我们要等。”
“但市政府日常的经济防范工作,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孙连城竖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会后立刻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