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办公楼，走廊里异常安静。
刘韬手里紧紧攥着平板电脑，步频极快。
皮鞋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沿途几个科员打招呼的声音。
直接冲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连敲门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刘韬推开门。
李达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老花镜。
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正在一份名为《南巡考察团行程规划及宣传草案》的文件上圈圈点点。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李达康连头都没抬。
“行程单还有几个细节要调整，下午的发布会通知下发了没有？”
李达康一边在文件上画着勾，一边例行公事地发问。
刘韬站在办公桌前，没有接话。
这让李达康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从老花镜的上方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副秘书长。
刘韬的额头正往下淌着汗。
呼吸急促。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毛毛躁躁，天塌下来了？”李达康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书记，有个突发情况。”
刘韬快步绕过办公桌，将手里的平板电脑双手递了过去。
“舆情监测中心十分钟前报上来的。”
“现在这东西在网上已经传疯了，尤其是财经圈和我们内部系统。”
李达康眉头一皱。
他并不喜欢底下人这种一惊一乍的做事风格。
尤其是对于“未来工坊”这个项目。
作为一项即将落地的百亿级重大合作，外界有争议是正常的。
他接过平板电脑。
视线落在屏幕顶端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未来工坊：一场左手倒右手的资本盛宴》。
李达康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竞争对手搞出来的一般性抹黑。
无非是攻击项目体量太大，或者回报周期过长。
这些论调，在之前的常委会上，孙连城就已经翻来覆去地说过很多遍了。
他都有完备的应对预案。
但是。
当他的目光划过那张极其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时，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照在李达康的脸上。
映出他渐渐收紧的面部肌肉。
文章里提到的那三百一十七家小微企业。
那些皮包公司的注册地、法人代表。
甚至是他们与“未来工坊”核心团队那些错综复杂的亲属和同学关系。
被扒得一干二净。
没有任何主观的谩骂，全都是客观存在的数据报表。
每一笔高达数千万的内部采购订单，都变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子。
直挺挺地扎向这个所谓的天才商业模式。
“在项目是亏是赚尚是未知数的情况下……大量的地方财政资金，转移到了个人的账户之中。”
李达康盯着文章最后这句总结性的话语。
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刘韬站在侧后方。
视线一直盯着李达康的侧脸。
他能清楚地看到，李达康鬓角的青筋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情绪爆发前兆。
“砰！”
李达康猛地抬起右手。
手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份南巡考察团的行程文件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震得旁边的青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混账东西！”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真皮转椅被他剧烈的动作推得向后滑去，撞在了书柜的玻璃门上。
他指着平板电脑屏幕。
声音提高到了极限。
“这上面写的东西，核实过没有？是不是真的！”
刘韬吓得肩膀一缩。
赶紧回话：“已经让相关部门去查了，这篇文章首发在‘棱镜深网’。”
“这家机构平时极其低调，但是背景很深，在圈内以爆料精准着称。”
“他们从来不发没有实证的稿子，而且……而且他们公布的那些公开数据，刚才法务那边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能从工商系统里查实的原件。”
李达康听完，双手撑在桌面上。
闭上了眼睛。
他愤怒。
不仅仅是因为楚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
官商合作，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擦边球的操作，只要不踩红线，能把项目做成，能带来真金白银的Gdp，他其实没那么严重的道德洁癖。
他愤怒的是，楚风连这点事都藏不住！
竟然被人掀开了盖子，暴晒在太阳底下！
而且。
就在今天这个时间点！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才刚刚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
把孙连城那些保守的反对意见全部压了下去。
甚至强行敲定了明天带队前往南方，对“未来工坊”的几个已落地项目进行实地考察的南巡计划。
这是他准备用来彻底封死反对声音、强推合作意向的重磅武器。
现在好了。
这篇报道一出。
明天全京州的干部，都要看他李达康带着考察团，浩浩荡荡地去考察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涉嫌“套取地方财政”的骗子项目！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把自己的政治声誉，放在火上烤！
“孙连城那边知道了吗？”李达康突然睁开眼问。
“估计……估计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文章在内部群里传得很快。”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
他都不用去孙连城的办公室。
就能猜到对方现在喝着茶、看着这篇文章时，嘴角挂着的那丝嘲讽。
“马上！”
李达康指向刘韬。
“现在就当着我的面，给未来工坊的人打电话！”
“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韬立刻拿出手机。
他不敢直接打给楚风，而是翻出了未来工坊那位专门负责京州对接的副总裁的电话。
拨打过去。
还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
刘韬的额头上又开始往外冒汗。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电话通了。
“哎哟，刘秘书长，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极为随意的声音。
甚至还能听到背景音里有人正在交谈的嘈杂声。
“王总，我是京州刘韬。”刘韬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