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这两天的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闷。
李达康连夜签发的“赴南方新经济模式考察团”红头文件，已经摆在了各大局委办一把手的办公桌上。
最惹眼的，是考察团团长那一栏，赫然印着代市长孙连城的名字。
官场上的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是李达康设下的一步死棋。
同意去，到了南方特区，面对无数镜头和项目考察，只要不公开掀桌子，就等同于被按着头支持“未来工坊”。
不同意去，那就是公然抗拒省委“将帅和”的定调，一顶破坏班子团结的大帽子砸下来，谁也顶不住。
阳谋就摆在台面上，避无可避。
整个京州官场都在暗中盯着市政府，盯着那位最近风头极劲的代市长，等着看他怎么破局。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关口，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中巴车，低调驶入了京州。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白云蕊下来了。
调研的名义名正言顺，考察京州正在试点的“干部担当作为提升研讨班”。
也就是民间私下传开的那个“懒政干部学习班”。
政务服务中心大厅里，原本人满为患、抱怨连天的景象彻底变了样。
一楼到三楼的所有办理窗口全开。
平时那些端着茶杯能拖就拖的“老油条”们，此刻个个正襟危坐。
市委组织部和纪委成立的联合督导组，就搬着椅子坐在他们身后。
每一个审批章盖下去，都要记录时间。
群众一个不满意的评价，晚上的检讨书就得增加两千字。
原本因为要下基层干活而满腹牢骚的规划局副局长，正在耐心地给一个企业代表讲解图纸。
额头上的汗把领口都浸湿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不远处的走廊边，白云蕊一身素雅的灰色女士西装，站在盆栽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前呼后拥的摄像机，只有几名随行人员。
李达康站在白云蕊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容透着掩饰不住的自得。
“白部长，对于队伍作风建设，市委是下了狠心的。”
李达康抬手指了指大厅。
“用猛药去沉疴，不下重手，京州的营商环境就提不上来。作风问题解决了，咱们的经济大项目才能真正落地。”
这番话，句句不离市委的决策，同时又把话题往他最看重的经济项目上引。
孙连城落后李达康一个身位，安静地充当着背景板。
在这个场合，一把手在汇报，他这个代市长绝不能抢风头。
更何况，他早就察觉到，白云蕊看似在听李达康讲话，视线却偶尔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调研走访了两个多小时。
群众的反馈极其真实，办事效率肉眼可见的提升，是对这个学习班最直接的肯定。
调研结束后的工作便餐，安排在市委内部招待所的小包间。
白云蕊以时间紧迫、还要赶回省里开会为由，推掉了市委准备的大型汇报会。
吃完便饭，众人移步到招待所的休息室。
李达康正准备就宣传口的配合问题展开谈谈，白云蕊的秘书却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白云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达康同志，省宣传部的几个同志，想去市台看看那个专栏的筹备情况，你受累安排人对接一下。”
李达康是个明白人。
这显然是要清场。
“好，那我去安排，市台那边正好需要省里的专家指导。”李达康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的目光在孙连城身上扫过，停留了半秒。
门被秘书轻轻带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白云蕊和孙连城两个人。
孙连城拿起茶壶，动作沉稳地为白云蕊续上热水。
信阳毛尖的叶片在滚水中上下翻飞。
“连城同志，这个学习班，切中了要害。”
白云蕊没有寒暄，一开口就切入正题。
“作风整顿容易走过场，你这套量化考核加现场督办的模式，有章法，也敢碰硬。沙书记在常委会上点名表扬，是有分量的。”
孙连城放下茶壶，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都是市委集体决策的结果。达康书记抓得紧，我只是具体执行，把细节落实到位。”
他不居功，也不揽权。
在这种层级的领导面前，锋芒毕露不是优点，懂得藏锋才是规矩。
白云蕊拿起杯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茶沫。
“有锐气，敢做事，这是京州目前最需要的。”
杯盖与瓷杯碰撞，发出一声轻脆的瓷音。
“不过，锐气太盛，容易伤人伤己。碰硬也要讲究火候和方向。”
正题来了。
孙连城扣着膝盖的指节微微发力。
这几句看似寻常的提点，绝不是为了表扬一个培训班。
“我听说，你和达康书记最近因为一个项目有所争议？”
白云蕊的目光从茶杯移开，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里，此刻透着洞若观火的锐利。
孙连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是的，白部长。李书记非常看好这个项目，准备依托光明湖的土地资源，打造一个千亿级别的文旅产业园。对方的创始人楚风，思路很活，也很强势。”
他依然用客观陈述的方式回答。
孙连城接下来就原原本本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的复述了一遍。
白云蕊靠向沙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白云蕊才开口道。
“有争论是好事，毕竟，理越辩越明嘛。”
“但是，因为争论就影响了工作，那就不好了。”
“楚风这个人，我听舆论口的同志汇报过。很懂年轻人，更懂怎么用概念去撬动资本。”
她微微停顿了片刻，声音突然压低了些许。
“连城同志，你在推介会上提的那些关于资金架构和风险敞口的问题，很专业，也很尽责。”
孙连城静静听着，等待着转折。
“但是，有些项目，表面的商业逻辑是一回事，水面之下的构成，是另一回事。”
白云蕊的语气平静。
“‘未来工坊’这艘大船，能在这两三年里，在全国二十多个省市畅通无阻，你觉得，仅仅靠一份ppt和几个商业概念就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