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要原则的争论就异常激烈。苏老代表传统知识精英,强调“礼法并治”、“德主刑辅”,主张章程应体现华族优良文化传统和道德教化,认为这是凝聚人心、区别于蛮夷的根本。而周文泰等实干派更看重“效率”和“秩序”,认为条文应简洁明确,便于执行,重点在于保障生产、分配公平和防卫安全。那位工会出身的代表则更关注普通劳动者的“权利保障”和“福利分配”。韩武等军方人物则隐晦地强调“武力”的最终保障作用和军事系统的“特殊地位”。
陈启作为主持者和最终仲裁者,展现了高超的平衡艺术。他首先确立了宪章草案的总体基调:“以生存与发展为第一要义,以华人文化传统为精神纽带,以公平效率兼顾为治理原则,以集体安全为根本保障。”
具体条文的起草更是字斟句酌,常常争论至深夜。
关于“自治领”的性质和最终目标,草案写道:“南洋华人自治领,系基于共同文化渊源、历史遭遇与现实生存需要而自然形成之华人聚居与自治共同体。其宗旨在于:保障成员之生命、财产、自由与发展权利;维系与弘扬中华文化之优秀传统;促进领地之生产建设与社会和谐;在不违反所在国法律及国际公义之前提下,争取并维护合法之自治权益。本自治领不寻求领土主权独立,其长期目标在于成为联系故土、扎根南洋、促进族群发展与文化交流之稳定平台。”这段文字几经修改,既明确了自我定位,又刻意淡化了政治敏感性,将目标引向文化、经济和社会层面。
权力架构的设计是核心中的核心。苏老等人倾向于某种“贤人会议”或“长老顾问”模式,强调德望与学识。周文泰等人则认为需要明确的行政首长和职能部门。军方则希望有独立且较高的地位。
最终草案设计了一套混合而颇具特色的体系:
最高权力机构:设立“全民议事会”,由各生产单位、居住片区、职能部门按比例推选代表组成,负责审议重大决策、批准预算、监督行政。这借鉴了代议制,也考虑了基地的实际组织形态。
行政执行机构:设立“总理事”,为最高行政长官,由全民议事会推举产生,负责日常行政管理、对外交往和紧急状态指挥。总理事下设各“部”,分管具体事务。陈启毫无疑问是首任总理事的不二人选。
咨询与监督机构:设立“元老顾问团”,由德高望重、学识渊博者及卸任总理事等组成,对重大决策提供咨询,并有一定程度的道德监督和宪章解释权。这安抚了传统精英,也增加了制度的弹性。
防卫力量:“自治领防卫军”定位为领地的保卫者,隶属于总理事领导,但其高级军官任命需经全民议事会认可,军费预算独立审议,并规定“防卫军不得干政”,但同时明确其在抵御外敌、维护内部紧急秩序时的特殊权限与责任。韩武被内定为首任防卫军指挥官。
关于居民权利与义务,草案既规定了基本的生命权、财产权、劳动获得报酬权、接受教育和医疗的权利,也强调了遵守领地法律、参加生产劳动、接受军事训练、维护集体利益等义务。特别加入了“保护妇女儿童权益”和“尊重不同来源居民之习俗,促进融合”的条款。
经济制度方面,草案确立了“以集体所有与个体经营相结合”的原则。核心生产资料归“自治领”全民所有,由生产部统筹管理;鼓励家庭和小组承包经营、发展手工业和小型商业;内部实行贡献记分与实物分配相结合的制度,并允许有限的内部市场交换。
文化教育方面,明确规定华语为通用语,鼓励学习所在地语言;设立学校,教授中文、数学、科学及生产技能;保护和传承中华传统节日、礼仪、艺术;同时以开放态度吸纳其他文化的优秀成分。
起草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期间,外界并非风平浪静。印尼当局对境内出现如此规模的“非法武装聚居地”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因其位置偏僻、伪装良好,且印尼国内政局依然混乱,才未大规模清剿,但侦察和小规模试探时有发生。这也反过来促使起草小组意识到,一部能够凝聚内部、规范防御、明确对外姿态的章程是多么紧迫。
当《南洋华人自治领宪章(草案)》的最终稿,以工整的毛笔字誊抄在特制的防水纸张上,摆在议事厅长桌上时,所有参与起草的人都心潮澎湃。这不仅仅是一叠文字,它是五万人在雨林中挣扎求存、渴望秩序的结晶,是一个微型社会试图从混沌走向规则的尝试,也是陈启将个人权威初步转化为制度架构的关键一步。
草案尚未公布,更未经过“全民议事会”的正式审议。但它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如同一幅蓝图,让核心层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共识和方向。
苏老抚摸着纸页,感慨万千:“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南洋雨林之中,竟参与了如此一件……或许可称‘开基立约’之事。虽不敢言传后世,但于当下此地,或许真有安定人心、指引前路之效。”
陈启望着窗外雨林无尽的绿色,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更深的思虑。宪章草案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在于适应、在于应对未来不可知的变化。但它毕竟是一个开始,标志着“根”基地从一个强人庇护下的避难所,向一个有明确规则和共同目标的“自治领”迈出了第一步。这条路注定崎岖,但有了这份共同约定的蓝图,至少前行的方向,不再是一片迷茫。雨林深处的建国之路,在这份墨迹未干的宪章草案中,悄然显露出最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