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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同行们的眼光。
昨夜的**尚未平息,但关于杨影与许明之间的种种,众人仍停留在揣测的层面。
碍于许明的地位,谁也不敢拍胸脯断言他是否真如传闻所言。
毕竟昨晚他守在房门外,酒店的隔音效果极佳,他确信无人经过,更不可能有谁听见什么动静。
总之,黄小明此刻的心境与杨影形成了鲜明反差。
杨影依旧神采奕奕,仿佛晨露洗过的枝叶;黄小明却如枯木般萎靡,每一秒都漫长难熬,只盼这场颁奖礼快些落幕,好离开这座令他窒息的城市。
直到杨采玉起身的瞬间,黄小明眼中才掠过一丝活气。
他曾对杨采玉有过念头,觉得她跟着年长三十岁的陈银飞,实在是可惜了——那样的关系里,她恐怕从未体会过身为女子的欢愉。
但此刻的黄小明已无心再想这些。
昨夜许明让他见识到了,一个男人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
他过去自以为的勇猛,在许明面前简直不堪一提。
……
所有人都清楚,杨采玉能拿下最佳女配角,全凭陈银飞的面子。
因此那些掌声看似为她响起,实则都是献给陈银飞的。
可观众并不知情。
他们毫无心理准备,纷纷在弹幕里质问:杨采玉是谁?她凭什么获奖?叶得娴与吴艳姝这两位演了几十年的前辈,难道还不如一个新人?
尤其是吴艳姝,今年已七十九岁。
演了一辈子戏,如今却被拉来衬托新人——这奖项的脸面怕是早已丢尽了。
于是,观众的情绪再度被点燃。
原本还有零星的弹幕讨论许明和章影后为何谈得那般愉快,但随着杨采玉获奖的消息公布,屏幕瞬间被汹涌的指责淹没。
……
许明虽未看直播,却也能猜到观众在刷什么。
被他那篇微博勾起对奖项公正性质疑的人们,此刻定然愤怒至极。
许多人甚至走向极端,认定最佳女配就该颁给最年长的吴艳姝,杨采玉获奖根本就是场闹剧。
他倒未陷入那种极端。
他并不认同仅凭年龄就该获奖的逻辑,但对于金鸡奖的做法,他和观众一样感到不齿——既然要卖陈银飞人情,何不考虑一同入围的其他女演员?要卖人情就该做得彻底些,何不将入围者都换成年轻人?至少还能矮子里拔高个。
某些观众或许真认为那座奖杯就该落在杨采玉手里。
可当你将两位演了大半辈子戏的前辈摆在提名席上,既要维持体面,又想保住奖项的份量——这不等于让两位老师傅扮猴戏么?尤其是吴艳姝老师,鬓发都白了,何苦折腾老人家?
镜头扫过冯小钢的脸。
那位导演绷着嘴角,眼神沉得像潭死水,心里恐怕早骂开了:既要场面光鲜,又要立牌坊,最后倒把我的人推出去挡枪。
真够可以的。
两位老演员的座位离许明不远。
他望过去时,两位老人恰好抬眼,目光相接的刹那竟都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眉目间寻不见半分愠色。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说你年轻还不服气?”
章影后斜倚着椅背,嗓音压得低,“人家在行里浸了四十年,什么风雨没经过?早看透了。
说不定还觉得高兴——奖给了年轻人,总比堆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屋里积灰强。”
许明颔首。
是他拿窄心眼去揣度宽怀人了。
可章紫怡话音忽地一转:“但也不是所有老前辈都这般豁达。
有些人哪,不过是年纪熬大了的寻常人罢了。”
她下颌朝台上一扬,“比如那位。”
许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杨采玉正捧着奖杯走**阶,而幕后此时缓步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许明不自觉地拧起眉。
“听过他的旧事?”
章紫怡问。
许明摇头。
“看来你那位姐姐不爱聊闲话嘛。”
她眼里浮出些玩味,“刘艺菲不是你姐姐么?”
许明没接话。
否认在她这种眼神前毫无意义,况且也不必否认。
不是便不是,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清楚这些?”
“她在京圈走动,多少总会听见风声。”
章紫怡顿了顿,“你不想知道?”
“你说说看。”
“我可不爱扯闲篇。”
她别开脸,“真想打听,回去问你姐姐。”
许明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说也罢。”
随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没什么。”
“心里不落忍?”
许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了一声。
章紫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心软,他就往前多踩一步。”
许明挑起眉梢。”不至于吧?他在圈里风评真这么糟?”
他顿了顿,又追问道,“我怎么从没听人提过?”
一连串的疑问抛出来,透着他心底那点不情愿。
“没人提,是因为提了也没用。”
对方的声音里掺着一点凉意,“听的人多半也会心软,信不信还两说。”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灯光汇聚之处。”至于严不严重……你瞧,他都站在那儿了。”
台上的人影正握着奖杯。
“颁最佳新人演员给你。”
章紫怡转过脸来,“对别人或许是意外,对你呢?你还觉得是意外么?”
许明沉默下去。
那点残存的犹豫被他迅速掐灭。
人都已经立在聚光灯下了,自己还惦记着儿时荧幕里的影子,未免太荒唐。
他侧过脸,瞥见章紫怡绷紧的嘴角。
“你这话里带着刺,”
他随口问道,“以前也心软过?”
本是等着流程推进的间隙里一句闲话,没指望得到回答。
她却点了点头。
“嗯。”
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借着辈分压人,把我架在火上烤。
进退都不是,最后只能低头认错,事情才算完。”
她抬起眼,“所以你今晚……麻烦不小。”
“那姐有什么法子?”
章紫怡停顿片刻,从唇间吐出几个字:“硬碰硬。
让他知道你不好捏。”
许明咧开嘴。”行,瞧我的。”
他心底确实这么盘算。
对方最大的倚仗,无非是荧幕里那个深入人心的形象,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倘若自己流露出一丝不敬——
网络上的声浪能把他吞没。
那些此刻为他抱不平的声音,转眼就会调转矛头,斥他狂妄,骂他轻慢前辈。
他太清楚这种逆转的可能:只要他脸色稍沉,只要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没有推手?别天真了。
他瞥见前排那个微微侧过的头颅,以及嘴角那抹稳操胜券的笑意。
一切不言自明。
章紫怡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要不……还是算了吧。”
许明望着台上,嘴角仍挂着那点微笑。
“不。”
他说。
“你让我硬气点。”
他整了整衣领,声音很稳,“那我就硬气到底。”
夜色渐沉时,他半开玩笑地朝身旁那位年长些的女子偏过头。”要是今晚之后,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子怡姐可愿意收留我?给我做顿饭吃。”
章紫怡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视线仍落在别处。”劝你你不听,还想吃饭?到时候别来我这儿添乱。”
另一个轻柔的嗓音适时插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你们在聊什么呀?什么于心不忍?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许明转过脸,目光落在提问的人身上,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你不用明白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只要像现在这样,一直漂亮着就好。”
***
许明先前的推测分毫不差。
此刻会场里,许多人的耳朵里都已灌进了风声。
那些私下流传的消息,源头正是陈银飞有意放出的水。
他这次现身金鸡奖,怀揣着两个彼此交织的意图。
其一,是为了稳住杨采玉。
圣诞那晚的晚会,他被许明激得几乎失控,竟将女伴独自丢在了现场。
紧接着的跨年夜,相似的怒火再次席卷了他,尽管靠砸碎东西发泄了一通,却又一次彻底忽略了杨采玉的感受。
事后的这些天,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女孩身上滋长出了一丝不易驯服的棱角,不再如往日那般顺从。
他已经丢了一个刘艺菲,不能再失去杨采玉。
他并非那种对身边美好视而不见的人。
杨采玉或许没有“神仙姐姐”
那般飘渺的盛名,但她的容貌本就出众,身段更是无可挑剔。
于是,为了弥补,也为了证明自己心里仍为她留着一席之地,他运作来了那座最佳女配角的奖杯,当作一份安抚的礼物。
而第二个目的,则全然指向许明。
先前的一切保密,不过是担心那条鱼不肯游进网里。
如今许明既然已经到场,他便再无顾忌。
走或留,对那个年轻人而言都将是注定的羞辱。
倘若许明选择留下,企图触碰那座虚幻的奖杯,他更要将这场羞辱演绎到极致,绝不辜负对方的“期待”
他要让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看清楚,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得罪陈银飞的人,理当落得如此下场。
思绪至此,陈银飞将目光从许明的方向收回,又缓缓扫向右侧不远处的黄小明。
他在心底摇了摇头,掠过一丝冰冷的哂笑。
还是太嫩了,准备得如此不周全。
今晚,就让我这老家伙给你,也给所有人,好好上一课。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
,从来不只是对年长者阅历的恭维。
老的姜,算计起人来,那股辛辣是能灼穿喉咙的。
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既算不准对手的反应,甚至连自己身边人会不会应下别人的邀约都把握不住。
真是……难看。
还想靠着树立谦逊后辈的形象,再操纵舆论给奖项泼上脏水,以为这样就能握着最佳新人的名头安然退场?太天真了。
这一切,早就在盘算之中了。
陈银飞的视线落在舞台侧方那道暗影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细微的木纹,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成了。
所有齿轮都已咬合,分毫不差。
目光掠过不远处那张年轻的面孔时,他眼尾的纹路深了些许。
有些东西,光靠眼睛是学不会的。
聚光灯下,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终于结束了致辞。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时,台下传来几不可察的松气声。
大屏幕开始流动光影,一张张面孔交替浮现,名字被机械的女声逐一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