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幽光从堂屋的窗缝中透出，在紫灰色的夜幕中格外醒目。
姚兴邦正坐在院中躺椅上闭目养神，忽然眼皮一跳，猛地睁开眼。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堂屋内亮起一片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他都感到心悸的威压。
姚兴邦不敢怠慢，右手掐诀，口中低念咒诀。一团淡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如同水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小院笼罩其中。
这是他修炼多年的道家遮掩术，能够隔绝内外气息，不让任何异象外泄。此时已是深夜，村里人大多已经入睡，但万一被路过的巡逻鬼修察觉，麻烦可就大了。
暗金色的光芒在小厢房中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随即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重新归于沉寂。
姚兴邦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异样，这才撤去遮掩术。他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板：“道友？可还安好？”
门内传来李唐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轻快：“姚道友请进。”
姚兴邦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房中，李唐盘膝而坐，面色微微泛白，但双眼有神，周身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幽绿色光芒流转，那是阴气在经脉中运行的外显之象。
一旁地面，老妇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身尸气已经散去大半。
姚兴邦心中一松，看来是成了。
“老朽在此恭喜道友了。”姚兴邦抱拳道。
李唐起身下了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朝姚兴邦微微躬身：“多亏姚道友相助，否则李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寻到合适的魂火种胎。”
姚兴邦摆了摆手：“道友不必客气，老朽不过是略施援手，真正取魂火种胎，还是道友自己的本事。”
李唐看向地上那具老妇的尸体，沉吟道：“姚道友，这白僵的尸身明日还要送去矿上换悬赏。可如今魂火已失，尸气散去大半，与寻常僵尸已然不同。若是让矿主看出端倪可怎么办？”
姚兴邦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略作思索后道：“无妨，届时咱们只需对外说，这白僵夜间挣脱符箓，老朽不得已出手将其灵智抹去了。矿主要的是尸身炼制尸傀，有没有灵智并无大碍，只要肉身完整就好。”
李唐点了点头：“如此倒也说得通。那便依道友所言。”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姚阿牛、姚春生、姚春林等人便来到了姚兴邦家门口。姚兴邦打开院门，将众人让了进来。
堂屋地面，老妇依旧平躺在那里，但额头的镇尸符已经不见了，看起来如同一具普通的尸体，再也没有任何阴邪的气息。
姚阿牛看到老妇的状态，不由得一愣：“四爷爷，这僵尸怎么看着跟死透了似的？”
姚兴邦面色如常，不急不缓地道：“昨晚这畜生挣脱了符箓，闹了一阵子。老朽不得已出手，将其灵智彻底抹去了，如今只剩一具空壳。不过矿主要的是尸身，灵智在不在并无大碍，肉身完整便好。”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觉得四爷爷说得有理。矿主大人炼制尸傀，本就需要抹去僵尸原本的意识，如今四爷爷提前做了，反而省了矿主的功夫。
姚阿牛蹲下身检查了一番，老妇的尸身确实完好，没有新增的伤痕。他站起身，点头道：“成，那咱这就抬去矿上交差。”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老妇重新捆到木梯上，姚阿牛在前，姚春生在后，一前一后抬着出了门。姚阿九和姚春林跟在两侧，以防路上出什么意外。
姚兴邦站在院门口，目送一行人走远，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当日下午，姚阿牛等人从瓦窑堡回来了。一千斤粮食的悬赏已经兑了现，姚兴邦分了三成，剩下七成七个人各分了一百斤，个个喜笑颜开。
姚阿牛扛着满满一袋白米回来，朱三丫见了，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连带着晚饭都多炒了两个菜。
李唐也跟着回了姚阿牛家。夜里，他独自躺在炕上，再次运转《九幽冥经》。
这一次，他能完整地修炼了。阴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沿着经脉循行周天，汇入丹田中的鬼种，再转化为精纯的魂力。
然而李唐心中清楚，这枚鬼种吸收阴气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他默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想要从练气一层突破到二层，恐怕要耗费两三年之久。而根据杜能新的残魂记忆，六品鬼种吸收阴气的速度至少是现在的四五倍。
这枚鬼种，恐怕真的只是一二品的劣等货色。
李唐心中有些无奈，但也不至于绝望。修炼之事本就不能急，如今既然能入门，日后总有办法提升鬼种品阶。
他暂时按下了这桩心事，转而将神识探向丹田中的铜鼎。自从那日铜鼎主动放弃争夺魂火之后，李唐便觉得这尊荒器似乎并非完全不可理喻，或许可以试着与它建立某种沟通。
神识触及铜鼎的瞬间，熟悉的吸力传来，李唐的意识再次被拉入那片白雾弥漫的空间。
他踩在干涸的土地上，扫了一眼四周。一丈见方的空地依旧是老样子，干裂的泥土，灰白的色调，一切都与他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空地边缘的变化吸引住了，那些他前几日收入鼎中的几样东西，此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那块巴掌大的青石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质地坚硬，表面粗糙，与刚放入时没有任何区别。
而几株野草却是让李唐心中猛然一动。
这才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即便鼎中天地干涸，按说野草也应只是脱水枯萎而已。
可如今野草却已枯败。叶片枯黄卷曲，茎秆干瘪发黑，根部甚至连茎秆都开始发脆，轻轻一碰便碎成了渣。就像晾干了月余一般。
难道这鼎中天地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这个念头让李唐心中翻起波澜。若这铜鼎当真能改变时间流速，那它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但他还需要验证。他收回神识，起身出了房间，摸到内厨的菜架旁，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从架子上取了三株新鲜的婆婆丁，又拿了半个白面馒头。回到房间，他将三株婆婆丁和那半块馒头都放入了鼎中天地。
他决定再试一次。等过几日，再看看婆婆丁和馒头在鼎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翌日清晨，李唐还在炕上躺着，院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姚阿牛去开了门，随即传来他有些意外的声音：“四爷爷？您老怎么来了？”
李唐听到动静，也起了身。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便见姚兴邦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站在院门口，神色郑重。
“阿牛，咱今日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姚兴邦进了院子，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
“老朽想收狗剩为徒。阿牛，你家意下如何？”
姚阿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四爷爷，您老愿意收狗剩为徒，那是咱家天大的福气。只是狗剩这娃辈分低，若是拜了您为师，岂不是辈分就乱了？怕是族里其他族老会有话说。”
姚兴邦冷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咱姚四爷做事，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姚家村还没有人能替咱做主。三日后，老朽要在祖祠公开收徒，阿牛你到时候带着狗剩过来便是。”
姚阿牛被姚兴邦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凛，连连点头应下。别看四爷爷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他毕竟是姚家村辈分最高的人，又是血尸门的巡查使，在族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李唐站在院子里，看着姚兴邦那张清癯的面容，心中既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姚兴邦收他为徒，恐怕不止是为了方便传他《道家伏魔咒》，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还是为了那则“纯阳救世”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