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粝的岩石，显然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又经过人工扩凿。最让李唐震撼的是石室四壁和中央的位置，摆满了书架。
李唐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本书册。封面已经残缺，扉页上写着几个繁体古字，笔锋遒劲。他翻开几页，是一本游记，记录着某位古人游历四方的见闻——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市井生活，文字平实而生动，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太平盛世才有的从容。
他又换了一本。这本是史书，记载着某个王朝的兴衰更迭。再换一本，是诗词集；再换一本，是农书；再换一本，是地方县志……
李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这些书全是凡人的着作——游记、史书、诗词、地理志、百家杂谈。
姚兴邦站在李唐身后，看着他翻阅那些古籍，不禁感慨：“老朽历经四十余年收录，也不过揭开了过去的一角。”
李唐转过身，看向姚兴邦：“这些书都是你从矿中收集的？”
姚兴邦点了点头：“瓦窑堡那座矿山下应该是一座古城遗址。矿工们挖到深处，偶尔会挖出一些残破的书册器物。上任矿主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便允许老朽自行收藏。老朽花了四十多年，攒下了这些。”
他走到另一排书架前，伸手抚过一本泛黄的书脊：“起初老朽在矿上仓库中看到那些古籍时，便知咱这寒渊域不简单。后来收集的残书越多，老朽便越知咱这寒渊域不简单。”
他沉默了须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原来很久以前，咱这里并非鬼域，乃是一处名为临平凡界的人界。人族是这片大地的主宰。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修士傲游天地，维护正义。直到鬼族降临，击溃了人族修士联军，彻底统治了这片大地。从此，凡人沦为血食，修士或死或降，传承断绝，只剩下一片废墟。”
李唐边听姚兴邦讲述，又随手翻阅了几本古籍，不禁生出一丝疑惑：“道友这些古籍中，似乎没有修仙功法和医书？”
姚兴邦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鬼族统治寒渊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焚烧一切人族修士留下的功法典籍。凡是能让人族修炼成仙的书籍，全部付之一炬。医书也同样如此，若是人族精通医术，便不会轻易被鬼族以阴药束缚，那对鬼族的‘血食’管理不利。”
他指了指那些书架上残破的古籍：“这些都是漏网之鱼。大多是些四书五经、游记杂谈、地方志异，不涉及修行和医术，才侥幸存留下来。”
李唐明白，鬼族要的不是灭绝人族，而是将人族控制在“刚好能活下去”的程度。既能持续提供血食，又不至于让人族有反抗之力。
姚兴邦继续道：“道友可知，老朽从小便生活在姚家村。自老朽记事起，祖辈便有永远挖不完的矿、割不完的血。咱的族人勤勤恳恳，却只能勉强饱腹。老朽以为这就是命。直到老朽看到那些古籍，凡人日出而作，修士守护四方，老朽多么向往那样的生活，多么想要咱的族人过上那般生活。”
李唐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姚兴邦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老朽本以为，书里写的这一切，这一生都只是梦。直到今日，遇见了道友。”
“我？”李唐微微一怔。
姚兴邦快步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在一摞书册底部翻找起来，他的手指因为激动甚至微微发抖。
他翻出一只约莫一尺见方的木匣，木匣表面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他吹去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
匣中铺着一层褪色的锦缎，锦缎之上，放着一张银色的箔纸，边缘被裁剪得十分整齐。姚兴邦双手捧着那张银色箔纸，转身走到李唐面前，将银箔递到他眼前。
“道友请看。”
李唐接过银箔，入手轻如无物。银箔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纯阳救世。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每一划都似银钩铁画。李唐将这四字反复看了数遍，目光向下移动，在银箔纸的右下角，看到了几行更细小的文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还能辨认：
“万年之后，当有身具煌煌纯阳之气者降于临凡。其人非鬼非仙，身负异界之魂，持荒古之器，挽倾覆之局。吾在此守候千年，终不能待，留此图谶，以待有缘。”
竟是一章谶语。
李唐缓缓抬起头，看向姚兴邦。
姚兴邦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道友，此乃老朽三十年前在一处古洞中所得。那处洞府的主人早已亡世不知多少年，就连洞中留字的石碑都有风化的迹象，好在上面的文字尚能辨认。正是石壁上留下的文字才让老朽看清鬼族入侵的事实，而那位前辈自称极善占卜之术，他预测万年之后，会有一人身具纯阳之气，救临平凡界于危难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唐：“本来老朽并未在意，只当是古人遭逢大难后的疯言疯语。直到老朽今日看见道友体内那股煌煌纯阳之气，与书中描述一般无二。老朽似乎有些信这谶语了。”
石室中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唐低头看着掌心那张银箔纸，良久没有说话。
纯阳之气。他当然知道是自己身上有这东西，正是他体内天龙玺与本命精血中的纯阳龙力。
万年前的占卜者，竟能预测到他的到来？
李唐将银箔递还给姚兴邦，斟酌着开口：“姚道友，即便这谶语为真，李某如今修为未复，不过是个凡人之躯，谈何救世？”
姚兴邦接过银箔，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转过身来：“所以老朽才愿意将《道家伏魔咒》传授给道友。道友虽未恢复修为，但体内有纯阳之气，修炼这伏魔咒事半功倍。待道友有了自保之力，再去寻找恢复修为的机缘，也为时不晚。”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道友放心，老朽虽然年迈，但在这阴壑县还有些人脉和门路。道友修行所需之物，老朽会尽力筹措。”
李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抱拳：“如此，便多谢姚道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