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夜半正中,黑白无常同时上前一步,锁链的冷光无声蔓延开来,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范无救喉结微动,低声道:“大人……时辰到了……”
李玉晨没有回头。
张静的脸上笑意未散,呼吸却不知何时已经作罢,枯瘦的手在他的掌中微微垂下,失了最后一丝暖意。
李玉晨闭了闭眼,起身退后。
“二位……动手吧。”
黑白无常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拘魂锁一抖,无声地缠上了张静。
随后,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自干瘪的躯壳中缓缓浮起。
“弟……别哭……照顾好自己……”
李玉晨咬紧牙关,朝着张静深深稽首,泪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了细小的水痕。
黑无常范无救收了魂,回过头来,朝李玉晨拱了拱手,郑重道:“大人放心,小人先前的承诺定然做到。”
李玉晨此刻喉间苦涩翻涌,终是朝着二人稽首一礼。
“有劳。”
黑白无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抬步间,消失不见。
随后,屋内重新归于温暖,只有床头的夜灯仍旧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光。
李玉晨静立了良久,方才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让夜风灌入,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宁姑娘,我姐走了。”
“玉晨……节哀,姐姐此去,是归了天道的轮回,她能在临终前见到你,定是走得安心,你不要太过自责,天定寿数,非人力可改。你在凡间还有事要做,莫要耽于悲伤太久。”
李玉晨看着那行字,闭了闭眼。
宁柔的言辞总是拿捏的如此妥当,分寸恰宜,既可慰其心,亦戒其毋自沉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只是这凡间,从今往后便没有了亲人……”
过了片刻,玉简又亮了起来。
“你有我。”
看到其上的内容,李玉晨心中悲痛大减,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翌日天色大亮。
房门处响起了一道声音,“张姨这几天精神头不好,我看看……”
一名穿着浅蓝制服的中年妇人看到坐于床边的李玉晨,立刻顿住了脚步。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身后跟着的年轻同事也愣在了门口,手里的登记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玉晨缓缓起身,朝二人稽首一礼。
“贫道是张静的弟弟,昨夜方至,未能及时通报,请二位见谅。”
那圆脸妇人明显松了口气,却仍是满眼疑虑。
“张姨的弟弟?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道士……”
话至半途,她突然看到了床上垂眉闭目,神色安详的张静,立刻面色大变。
她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张静的鼻息,随即收回了手,眼底漫上了一层水雾。
“张姨……走了?”
“昨夜子时,很是安稳,无有痛苦。”李玉晨在一旁叹了口气。
那妇人眼眶一红,拿袖口擦了擦眼角,回头对年轻同事道:“快去通知家属。”
同事闻言连忙点头,捡起地上的登记簿转身跑了出去。
随后她转身看向了李玉晨,哽咽道:“道长,张姨这些年总念叨你,没想到,你真的回来看她了。”
李玉晨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道:“她的独子,何时能到?”
那妇人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嫌恶。
“他啊?怕是又要拖到下午了,那人一向没个正形,上回来看张姨,开口就是要钱。”
李玉晨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开口。
他守在张静的床前,直到午时三刻,走廊尽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随后,一个身形干瘦、面容灰败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其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凌乱,眼带血丝。
那男子并未看向床上的张静,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李玉晨的身上。
“你谁啊?怎么在我妈的房间里?”
李玉晨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那人见他不理睬,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到了床上的张静,身形顿了一下,却并未露出悲容,反而嘟囔了一句。
“这老太婆……走得倒是时候。”
此语一出,李玉晨眉头大皱,挑眉看向了那男子,只见其也朝着自己看来。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那些存款和退休金的事?我告诉你啊,我是她儿子,那都是我的……”
“你母亲的丧事,你来安排。”
李玉晨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人一愣,随即嗤笑道:“安排丧事?那得花多少钱?我可没钱,她退休金这个月还没发呢!”
“你是她的儿子。”李玉晨此刻脸上显露出了森严的凉意。
“那又怎样?她走得这么突然,谁知道是不是你……”
他说着,眼神忽然变得阴狠起来。
“肯定是你把我妈弄死了,还想来骗她的遗产是吧?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是她儿子,继承权在我手里!”
话音未落,李玉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陡然抬腿,一脚将其踹飞了出去。
这一脚力道虽足,却没有灌入灵气,否则定然会将其一脚踢死。
那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在胸口,整个人随之猛地倒飞而出,撞在了走廊对面的墙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额啊……”
他蜷缩在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半晌喘不过气来。
李玉晨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抬头对上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浑身一颤。
“倘若你并非她的儿子,方才那一脚,便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又道:“你母亲生你养你一场,你欠她的,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后事你来办,灵堂你来守,棺材你来抬。若有半分懈怠,我定会惩戒于你!”
那人闻言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李玉晨见状这才起身,走到了张静的床边,默念无量超度经文。
翌日,张静的灵堂设在了城南的一间小殡仪馆内,香烛寡淡,并无多少人来吊唁。
那个儿子披着孝布,缩在角落,面色惨白,精神萎靡。
李玉晨在灵前站了许久,看了一眼那个不成器的中年子,随后转身出了灵堂,脚下生出祥云,转瞬便升入了天际。
凡间之事,终有尽头,而那天道流转,却永无休止。
对于张静的儿子,他并非不管,那赌徒的路,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天道承负,从不亏欠谁,亦不偏爱谁。
一个人种了什么因,便会结了什么果,他日到了阴曹,见了阎罗,自有一番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