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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工部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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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的汛情急报递到工部时,沈砚明刚在车驾司的账簿上签完字。墨迹未干,就被同科的主事拽着往大堂跑:“沈兄快去!李尚书发了火,说谁能拿出治水章程,就保谁升三级!”他手里的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汁慢慢洇开一小团,在纸面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的渍痕。他来不及收拾,跟着那主事穿过回廊,靴底在青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工部大堂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几张治水图摊在地上,被人踩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墨线模糊成一团。几位老河工正红着脸争执,有人说要筑高堤坝,有人说该挖泄洪渠,唾沫星子溅在图上,晕开一片片墨迹。李尚书背着手站在堂中,官帽上的红缨都歪了,见沈砚明进来,眼睛一亮:“砚明,你当年在兵部管过军需调度,对河道地图熟,快过来看看!”他说这话时手指朝地上那几张图一指,指节上还沾着方才拍案时蹭上的墨渍。

沈砚明蹲下身,手指抚过图上被水浸过的痕迹,那是去年汛期留下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的墨线浅一些,但走向清晰,恰好与今年的汛情预警重合。他想起父亲留下的《河防要略》,里面提过“疏堵结合”的法子,指尖在图上一划:“此处,永定河拐弯处的淤泥积了三丈厚,光筑坝只会让水压更猛,得先清淤,再在下游挖三条分洪沟。”他说完抬头看了看李尚书,等他回应。

“清淤?说得轻巧!”老河工王胡子啐了口唾沫,他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在永定河上干了三十年的河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去年清了半条河,累死了十几个弟兄,今年河水比去年还猛,清到一半就得被冲走!”他说着把手里那把旧铁锹往地上一顿,锹头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明没急着反驳,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他今早刚收到的信——沈砚秋从西厂递来的,附了张密图,标注着沿岸商户的粮仓储量。他指着图上的“兴盛粮行”:“王胡子,你还记得这家粮行吗?老板姓周,去年汛期捐了二十艘粮船救急。”他说话时手指点在图上那个用朱砂圈过的名字上。

王胡子愣了愣,把铁锹从地上提起来又放下:“记得啊,那周老板是个实在人,就是性子倔,说捐就捐,不要朝廷一文钱。”

“他不是倔,是懂水。”沈砚明展开密图,纸面比寻常信纸略大一些,折痕处已经磨得发软了,“周老板的粮船都是特制的,船底装了铁犁,能破冰,更能碎淤泥。咱们借他的船,白天运灾民,夜里趁着水缓,用铁犁清淤,事半功倍。”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沿着图上标出的河道走向走了一遍,停在拐弯处那个淤泥最厚的位置。

李尚书凑过来看密图,见上面还标着商户们藏在两岸的绞车和麻绳,眼睛瞪圆了:“这些商户……什么时候备了这些家伙?”他把密图接过去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标注着绞车的数量和存放地点。

“西厂的人查到的。”沈砚明压低声音,朝堂上那几个还在争论的老河工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注意这边才继续开口,“周老板他们早看出今年水情不对,私下里攒了些治水的家当,就等朝廷一句话。”他说到“西厂”两个字时语气平淡,但李尚书听懂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工部门口停住了。周老板披着蓑衣闯进来,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草茎往下滴,在门槛内侧积了一小滩。他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水囊,进门先朝李尚书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沈砚明:“沈主事说的法子可行!我那二十艘船连夜能改装好,再让沿岸商户凑五十副绞车,保证三日内清出半条河的淤泥!”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蓑衣袖口在脸上蹭过,留下一道湿痕,“但有个条件——清出的淤泥能给我们填地基用不?城南那块洼地,我们想垫起来盖仓库。”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沈砚明和李尚书之间来回移了一趟。

李尚书哈哈大笑,笑声把堂上那几个老河工都惊得回过头来:“你这老周,倒是会算账!准了!只要能治水,别说淤泥,朝廷再拨三十车石灰给你们加固仓库地基!”他说完伸出手来,周老板把水囊往腋下一夹,伸手与李尚书击了一掌,掌心相碰的声响在堂内格外清脆。

沈砚明看着周老板与李尚书击掌为约,忽然明白妹妹信里那句“商户比官员更懂河岸”的意思。这些靠着永定河吃饭的商户,早把河道当成了自家后院,护河就是护生意,根本不用朝廷三令五申。他把密图收好,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大约是方才蹲得太久了。

三日后,二十艘装着铁犁的粮船在河中穿梭。铁犁沉入水底,搅起的淤泥顺着水流往分洪沟淌,浑浊的水花在船尾翻涌着散开。周老板站在船头,指挥伙计们调整船位,嗓子喊得沙哑:“往左!再往左!那片淤泥最厚!”他蓑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粗布短褂。

沈砚明站在堤坝上,看着沈砚秋派来的西厂缇骑在两岸架起绞车,将商户们捐的麻绳拉成防线,防止溃堤。王胡子递来碗姜汤,碗沿还冒着热气:“以前总觉得商户唯利是图,现在才知道,他们护起河来,比咱们这些当官的还拼命。”他说话时看着河里那些粮船,目光里多了一分先前没有的东西。

“因为河是他们的饭碗,也是咱们的江山。”沈砚明喝了口姜汤,辣味从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停了一瞬。他看着粮船在浪里起伏,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官护商,商助官,水才能治得稳。”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被河风一卷便散开了,但王胡子点了点头。

傍晚时,清淤的河段露出了青黑色的河床,淤泥被铁犁一层层刮走,河底的卵石和砂砾在夕照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分洪沟也挖通了大半,沟渠从主河道分出去,沿着下游的洼地延伸,沟壁拍得实实的。周老板跳上岸,手里举着块从河底捞的老木头,木头表面被水泡得发黑,但纹理还清楚:“沈主事你看,这是去年冲毁的龙王庙的梁木,今年保准冲不垮了!”他把木头递给沈砚明,指尖碰着掌心时带着河水的凉意。

沈砚明接过木头,上面还带着水腥气,却比任何官印都让人踏实。远处,西厂的马队护送着商户们的家眷往安全地带转移,马蹄声踏过泥泞,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光。几个孩子骑在马上,回头朝河面上那些粮船挥手,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

“报——”驿卒骑着快马奔来,手里举着塘报,马匹在堤坝前收住脚步,蹄子在地上刨起一小片湿泥,“下游分洪沟顺利泄洪,永定河水位降了三尺!”他跳下马时靴底在泥地上滑了一下,稳住身子才把塘报递过来。

大堂里的争执声早已变成欢笑声。李尚书拍着沈砚明的肩膀,笑得胡子都翘了:“好小子,这升三级的功,你拿定了!”他拍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车驾司的差事你也不能落下,治完水还得回去盯驿站。”沈砚明应了一声,把塘报折好收进袖中。

沈砚明望着窗外渐渐平静的河面,忽然想给妹妹写封信——告诉她,官与商,原来不是对立的秤,而是治水的两只手,少了谁,都握不住这奔腾的河。他坐在堤坝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半截炭笔,把今日的所见简略记了几笔:水位降了三尺,分洪沟挖通大半,商户捐了五十副绞车和二十艘粮船,淤泥换了城南洼地的地基。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和塘报放在一处,打算明日去西厂递信时一并捎给沈砚秋。

夜色降临时,周老板的粮船开始往灾区运救济粮,船头挂着的灯笼连成串,像河面上的星子。沈砚明站在堤坝上,看着灯笼在浪里摇晃,忽然觉得,这成化年间的迷局,或许就藏在这官商相济的微光里,一点一点,照亮前路。他站了一会儿,把姜汤碗还给了王胡子,转身沿着堤坝往衙署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河面平静下来,水波拍着堤岸,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沉稳,像是有人在替这条河打着拍子。

永定河水位降下三尺的塘报递进工部大堂时,李尚书正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搁下。他看完塘报,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道奏疏的草稿,让沈砚明誊清后递进司礼监。草稿的内容不长,只列了三条:其一,永定河清淤分洪已见成效,请旨拨内帑银两加固狼窝口至卢沟桥段旧堤;其二,沿岸商户捐输粮船、绞车、麻绳等物,请依例给赏,以示朝廷酬功之意;其三,工部都水司缺员,请暂委车驾司主事沈砚明兼理都水司主事,专管永定河善后事宜。

沈砚明誊到第三条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搁下笔,把草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兼理”二字写的是“暂委”而非“实授”,才继续往下誊。工部都水司掌川渎陂池之政令,凡闸坝、陂池、桥道之事,皆归其管辖,职权远在车驾司之上。这道奏疏若准了,他肩上的担子便从驿站马匹扩到了整条永定河。

誊好的奏疏递进司礼监,当日下午便批了回来。朱见深在疏尾批了“准行”二字,另附一行小字:“狼窝口堤段,着工部都水司会同宛平县逐年巡视,如遇小损即修,大损即报。”这行小字大约是司礼监秉笔代批的,但笔意收得紧,像是仿着御笔的收势写的。沈砚明把批回的奏疏收好,次日一早便去了都水司的值房。

都水司值房在工部后院的西侧,三间屋子,靠墙立着几排旧木架,架上码着成摞的河工图册。管事的书吏姓吴,五十来岁,在都水司做了二十多年,见沈砚明进来,从架上抽出一本《畿辅安澜志》递过来,翻到永定河那一卷,指着一页说:“大人要看河工,先看这本。永定河古称?水,也叫浑河、卢沟河,从山西桑干河一路下来,挟着泥沙,到了京城这一段河道比降最陡,一遇大水就容易漫溢。”他把书页往前翻了两页,露出另一段标注:“成化六年六月,京畿大雨浃旬,卢沟河、白河、北运河同时泛滥,顺天府受灾最重。当时工部奏请疏通旧渠、加固堤岸,但拨银不足,只修了卢沟桥附近一段。”

沈砚明翻着那本志书,在成化六年的记录页边看到一处折痕。折痕处夹着一行用细笔写的批注,字迹和之前他在车驾司旧档中看到的那道折痕旁的笔迹有些相似,大约是同一批人在不同年份留下的注记。他没有去碰那道折痕,只是把页码记在了心里。吴书吏又指着志书后面的一段话:“永定河出山之后,旧有堤岸自卢沟桥以下延袤一千二百丈,正统元年决口十一处,后来修了固安堤,才算稳住了狼窝口那一段。但固安堤以下的河道,堤身薄,沙土多,年年小修,从来没大修过。”

沈砚明把志书合上,在值房里坐了一下午,把永定河近二十年的河工记录逐条看了一遍。记录上标注的堤段名称、决口位置和岁修银两数额,与他之前在车驾司勘合记录中看到的几处可疑日期和银两缺口,在时间上能对上。成化六年的大水之后,工部拨过一笔治河银,但那笔银子走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后面的河工记录只含糊写着“岁修”,没有列明银两的来源和去向。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把今日查到的几处时间节点记在一张纸上,和之前从勘合、马政、内务府库房收集到的信息放在一处比对。

次日清晨,沈砚明沿着永定河堤走了一趟。堤面上还残留着昨日清淤后留下的水痕,铁犁刮过的河床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湿光。他在狼窝口堤段停下来,蹲在堤顶用手掌按了按堤身的土层。夯土结实,但堤脚下有一处土层颜色比周围浅,大约是去年岁修时新填的,还没有完全密实。他站起来沿着堤脚走了一段,在浅色土层旁边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碎石,石面上有凿过的痕迹,像是从旧堤上拆下来的。碎石堆旁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通向堤内侧的草丛,草叶被踩倒的方向指向河岸下方的一处凹坑。他没有下到凹坑去看,只是把碎石堆的位置和拖痕的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衙署后,他把今日在堤上看到的几处细节与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一并排开:成化六年大水后拨付的治河银去向不明、堤脚新填土层旁散落的旧堤碎石、凹坑旁草丛中被踩倒的方向、以及那批曾在库房后墙出现过的双环结麻绳。几条信息各走各的路径,但在永定河这条线上开始交会。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折成窄条收进袖中,没有搁在案面上。

午后,周老板到衙署来找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打开来是几块从河底捞出来的旧堤石,石面上有官府烧制的印记。周老板把石头搁在案上,说:“沈主事,这是昨日清淤时从淤泥底下翻出来的。石头上的印记是前朝的,但石质是新的,大约是有人把旧堤石凿了重刻,填进了堤身里。我让伙计沿着堤脚摸了一圈,还有几处底下埋着类似的石块,浅的露了头,深的没挖。”他把石头翻过来,指着印记旁边一道凿痕,“这凿痕是新的,石面却做了旧,像是想让人以为是老石头。”

沈砚明把那几块石头逐一看过,确认凿痕和做旧的手法与他在堤脚碎石堆中看到的一致,然后把石头收进了书箱底层。他谢过周老板,送他到衙署门口时,周老板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沈主事,永定河的堤,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河里的淤泥还厚。你要查,别只盯着水面看。”他说完便沿着巷子走了,靴底踩过午后的青砖地面,声响渐渐远了。

沈砚明站在门口,把周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回到值房,把今日收到的几块旧堤石和之前收集的信息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碰触,但它们所指向的方向已经逐渐收拢到了同一条线上。他把匣盖合上,搁进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看固安堤的旧堤段,再沿着河岸往下走,核对岁修记录上标注的几处堤段与实际堤身之间的差异。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河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沈砚明把周老板送来的几块旧堤石逐一登记在册,标注了每块石的出土位置、凿痕方向和印记特征,然后将册子收进都水司的书箱底层。次日清晨,他带着一名书吏出了城,沿永定河堤往固安方向走了一趟。

固安堤自卢沟桥以下延袤一千余丈,堤身外侧为夯土,内侧临河处原本砌有石护坡。沈砚明沿着堤顶走了约莫半里,在一处堤段前停下来。堤脚的石护坡有几块石头的位置和排列方式与旁边不同,砌缝里的灰浆颜色也比周围浅一些,大约是哪年岁修时新补进去的。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几块石头的表面,石面粗糙,边缘没有风化痕迹,但石质本身与旁边的旧石不一致——旧石表面有细密的水蚀纹路,新补的石面则相对平整,像是从未长期浸水。他站起来,让书吏把这一堤段的位置和石块数量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堤段中腰时,他在堤脚内侧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处浅坑。坑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被枯草半掩着,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挖开后又回填过。他蹲下来拨开草叶,坑底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石面,石面上有凿痕,凿痕的走向和深浅与他在堤脚捡到的碎石一致。他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将坑口的位置和石面露出土层的高度记在册子上,然后让书吏把草叶重新拢好,恢复原状。

回程时天色已暗,沈砚明在都水司值房点灯翻了近三年的岁修记录。记录上标注的固安堤岁修内容多为“加帮堤身”“补砌石护坡”,但每笔岁修银两的数额和实际工程量的对应关系模糊。成化六年大水后拨的那笔治河银,在记录上只写了“奉旨拨银若干,交都水司支用”,没有列出具体的物料清单和工段分配。他翻到成化七年的岁修册子,在固安堤那一段的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本年石料由京仓旧存项下拨付。”他记得之前在工部库房的旧档中看到过京仓石料的账目,其中有一批标注为“旧堤拆除石”的石料在成化六年被登记入库,但之后的支用记录只写了“拨付都水司”,没有注明具体用于哪一段堤工。

他把这两条记录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搁在案角。窗外更鼓响过二更,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堤上所见与岁修记录逐条对照了一遍。固安堤那处新补的石护坡,石块的石质与旧石不一致;堤脚草丛中的浅坑,坑底石面的凿痕走向与堤脚碎石相同;岁修记录中“京仓旧存石料”的支用,恰好落在成化七年固安堤岁修的时间段内。几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岁修中使用的石料并非新采,而是从旧堤上拆下来的,拆除的旧石经过重新凿刻后被填入了新堤。

次日午后,周老板到都水司来找他。这回他没有带石头,只带了一封信,信上列着沿岸商户近三年来目睹的堤工异状:某年某月,有人在夜里运石上堤,石料用草席盖着,天亮前便撤走了;某年某月,有人在堤脚挖坑取土,坑口后来被填平,但填的土比周围的松。信末附了一行字:“沈主事,商户们不图别的,只求堤修得实在。河要是垮了,谁都没饭吃。”沈砚明把信看完,叠好收进袖中,没有对周老板多说,只让他把写信的商户名单留下,方便日后核对。

送走周老板后,沈砚明去了趟工部库房。库房的书吏翻出成化六年入库的那批旧堤石的底册,册上记着入库石料的总数和堆放位置,但出库记录只写了“拨付都水司”,没有注明领用人和具体用途。他翻到出库记录末尾时,在签名栏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名字,墨迹已经洇开,但“周”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他合上底册,没有向书吏追问签名人的身份,只是把出库记录的日期和签名栏的位置记在心里。

回到都水司后,他把今日查到的三条信息——固安堤岁修石料来源、商户联名信、库房出库记录签名——按时间顺序排好,与之前收集的治河银去向不明、堤脚碎石、库房后墙双环结麻绳等信息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但指向的方向已经逐渐收拢到了同一条线上。他合上匣盖,搁进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看卢沟桥以下那几处标注岁修但石料来源可疑的堤段,再沿着河岸往下走,核对每一处新补石护坡的位置和数量。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窗外的河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沈砚明在都水司值房把近三年的岁修记录、库房出库底册和商户联名信摊在案上,逐条对照到深夜。成化七年固安堤岁修标注的石料来源是“本司采办”,但工部库房出库记录上写的是“旧存项下拨付”。三年间共有七处堤段岁修,其中四处石料来源标注为“采办”,但库房出库底册上对应的却都是“旧存石料”。四处堤段的岁修银两总额与库房旧存石料的估值大致相当,但实际采办石料所需的银两远高于旧存石料的估值。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找不到记录。

他把七处堤段的位置逐一标注在一张草图上,四处有疑问的堤段集中在固安以下至卢沟桥之间,恰好在永定河出山后河道比降最陡的一段。这一段的堤身一旦在汛期出现问题,洪水将直冲下游的良田和村镇。他合上草图,没有把这张纸和其他信息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收进了书箱夹层。

次日清晨,沈砚明去了工部大堂求见李尚书。李尚书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太仆寺马价银两的奏疏,见他进来,搁下笔问什么事。沈砚明把近三日查到的岁修石料来源矛盾、库房出库记录与岁修册子不符、以及固安堤新补石护坡与旧石石质差异等事简略说了,没有提周德昌的名字,也没有提商户联名信。李尚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案上那本奏疏合上,说:“你查的这些,我有所耳闻。但岁修工程涉及工部、都水司和宛平县三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往下查,得先拿到实证,不能只凭册子上的疑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成化六年的治河银,拨下来之后由都水司支用,当时的都水司主事已经调走了,现任主事是去年才到任的。”

沈砚明应了一声,退出大堂。李尚书的话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往下查,需要实证,而实证不在册子上,在堤上。

当日午后,他带着书吏沿固安堤走了一趟,重点查看那四处有疑问的堤段。走到第二处时,他在堤脚内侧的一处草丛中发现了半截被泥土裹住的旧堤石,石面上有官印残痕,边缘的凿痕与他在堤脚捡到的碎石一致。他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让书吏把位置记下,继续往前走。走到第四处堤段时,堤脚的石护坡有一块松动,他用手推了推,石块向内凹陷了半寸。石缝里露出更深一层的旧石面,旧石的颜色比新补的石块深,表面有细密的水蚀纹路。他确认了新旧石料的接缝位置,然后让书吏把这一堤段的实际石护坡层数与岁修册子上标注的“单层补砌”做了核对——实际为双层,外新内旧,旧石未拆除,只是被新石覆盖。

回到衙署后,沈砚明将今日堤上发现的旧石官印残痕、新旧石料双层结构、以及松动的石护坡位置记入册子,与之前收集的治河银去向、库房出库记录签名、商户联名信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已经足够拼出一条完整的线:成化六年的治河银拨付后,其中一部分并未用于采办新石料,而是将旧堤石翻新后填入新堤,差额银两的去向不明。涉及其中的有已调任保定府通判的周德昌、现任工部库房当差的周德明,以及几处岁修工程中经手石料支用的都水司旧吏。

他把这些信息按时间顺序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折好收进袖中。明日,他打算去一趟保定府,核对周德昌在任期间的治河银支用底册。如果那边的记录能与京城的记录对上,这条线就完整了。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明日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睛。值房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被风卷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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