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何川停了下来，等待着书睿的反应。他承认得很干脆，没有推诿，但这承认本身，也意味着他将一个巨大的、可能已经引狼入室的风险，摆在了桌面上。
书睿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他心中瞬间涌起怒意——何川这种擅作主张、近乎赌博的行为，无疑将整个项目乃至他们所有人都置于了更大的危险之中。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何川说的有一部分是现实。“蓝桥”若想真正落地、实现其惊天价值，就不可能永远藏在暗处。问题在于，如何在安全与利益之间找到平衡，如何选择“走出去”的时机和方式。
过了将近半分钟，书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那么，何川，按照你的‘预热’和‘概念释放’，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吸引来的‘兴趣’，你计划如何应对？”
何川似乎松了一口气，书睿没有立刻爆发指责，就意味着有谈的空间。他立刻接话，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我的建议是——我们主动一点，‘我们打算跟‘上面’合作。’”他特意加重了“上面”两个字，意指那些拥有最高权限、能提供最强庇护和最大平台的顶尖力量。“这只是我们内部讨论的一个方向性想法，最近我确实在尝试接触和接洽，但还没有最终结果，也远未到具体谈判阶段。但放出这个风声，本身就能起到一定的‘震慑’和‘划界’作用。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知道，我们不是无根浮萍，我们寻求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够不着的层面的合作。这样，一些宵小或许会知难而退，而真正有分量的玩家，才会以更正式、更平等（或者说，我们更希望的方式）来接触我们。”
这个思路，与书睿之前考虑寻求更高层面庇护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激进和主动。何川不愧是资本操盘手，深谙如何利用信息和预期来营造势能、掌握主动权。
书睿没有立刻评价这个建议，而是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今天下午金岳父子来访的一幕，金瀚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起来。他抬起头，看向何川，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上面’的路径，我们找到了，而且可能是一条相对更可控、更契合我们需求的路径。你打算怎么安排‘蓝桥’后续的事情？比如，权益分配、主导权、以及‘钥匙’的供应？”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利益，也让何川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他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书睿，听你这意思……你有门路？是不是？”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随即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微收敛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充满热切，“如果真有这样的路径，而且对方是能真正说得上话、有足够分量和信誉的，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我的底线是——”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语气斩钉截铁：“每月‘蓝桥’的产出量，我们五五分。恒川资本（或者说我代表的资本方）需要确保足够的回报来覆盖前期投入和风险溢价，同时也要有持续的份额来维持我们在未来生态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至于主导权……在技术研发和生产环节，董工团队必须保持高度自主和核心地位；在战略方向和对外合作上，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由我们三方（李氏、恒川、以及可能引入的‘上面’代表）共同组成的决策委员会，重大事项表决。而‘钥匙’……”他看向书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这是命脉，必须绝对安全，供应必须稳定。它的掌控和运输，必须由我们最核心、最信任的环节负责，这点毫无商量余地。”
何川的条件开得很清晰，也留有了谈判空间。五五分成显示了他的强势和对自己作用的自信，但也承认了李氏（尤其是“钥匙”来源）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成立联合决策委员会的设想，则是在试图平衡多方权力。
书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和姐姐、姐夫商议。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应：
“我不确定这条路径是否一定能走通，或者是否适合。但我可以尝试去接触和评估。在你那边没有找到更合适路径，或者你找到的路径并不完全符合我们安全与发展需求的前提下。”他把话说得留有余地，既表达了尝试的意愿，也强调了“合适”与“安全”的前提。
何川立刻听懂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知道书睿手中可能真的握有某种“特殊资源”。他果断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我会继续推进我这边接触的几条线，但也会保持观望。如果你那边有实质性进展，我们随时可以调整策略，优先你那条线！”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灵活性和合作意向，显然，只要能达成“与上面合作”这个战略目标，具体路径和细节都可以谈。
他随即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董工：“董工，你那边是关键。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我们手里的‘货’必须过硬。质量和‘钥匙’注入后的合成闭环，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确保绝对保密。这是我们的根本，不能有丝毫马虎。”
董工一直听着两人的交锋与谋划，此刻郑重地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而坚定：“我明白。实验室这边，我会进一步加强物理隔离和信息安保，所有接触核心合成环节的人员会再进行一轮背景核查和心理评估。样品生产和数据记录会严格按照最高保密等级执行。请两位放心，成果在我这里，绝不会从技术环节泄密。”他的态度很明确，作为科学家，他专注于技术和保密，商业与战略上的博弈，他相信并配合书睿与何川的决策。
书睿对董工的表态感到欣慰，他接着对董工说：“另外，董工，之前跟你提过的，后续生产出来的样品，每个批次、每个批号，都要严格保留至少两份，一份封存备案，另一份……我姐那边需要用来做一些特殊的质检测试。她会准备一些东西，可能涉及更本质的活性场检测，我们需要先验证一下这套方法的可行性和有效性。我会让艾辰一周后过去你那边取第一批用于测试的样品。”
“好的，李总。一周之后，我会准备好标记清晰的样品，等艾辰先生过来。”董工干脆地应下。
主要的议题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何川再次强调：“书睿，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尝试你的路径，我这边也抓紧。有任何突破性进展，我们立刻同步。‘蓝桥’现在就像怀揣巨宝走在闹市，越快找到可靠的‘保镖’或者‘靠山’，对我们所有人越安全。”
“我明白。”书睿点头，“保持联系，一切小心。”
“保持联系。”
“李总，何总，晚安。”董工也道别。
视频通话结束，三个画面依次暗去，屏幕上只剩下书睿自己的影像，随后也归于黑暗。办公室重新被台灯那一圈光晕和周围的寂静黑暗所笼罩。
书睿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与何川的这次沟通，虽然意外得知了消息泄露的可能源头，但也算是初步统一了内部关于“向上寻找合作”的战略方向，并且明确了各自的底线和分工。何川的坦诚（至少表面上的）和快速反应，让他稍稍安心，至少这个合作伙伴在关键时刻知道轻重，愿意协同。
但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开始。尝试接触金家那条线？该如何开口？以什么名义？透露多少信息？金家父子，尤其是金瀚，是否可靠？他们背后的能量和意图又是什么？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需要最信任的人的智慧。没有犹豫，书睿拿起手机，在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组里，@了姐姐李书柠和姐夫窦云开，简短地输入：
「姐，姐夫，睡了没？有要紧事商量，关于蓝桥和可能的下一步。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找你们？或者我们找个地方？」
信息发出后，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但一场关乎“蓝桥”未来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家族走向的深层博弈，已然在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信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书睿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是姐夫窦云开的直接来电。
“书睿，我和柠柠都没睡。你来栖澜山庄c栋吧，直接到三楼小书房，这里安静。”窦云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如常，听不出深夜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冷静。
“好的姐夫，我马上过来。”书睿心中一暖，立刻应下。
半小时后，书睿的车驶入栖澜山庄。深夜的山庄格外静谧，只有路灯在蜿蜒的道路旁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两旁郁郁葱葱的林木。c栋是窦云开和李书柠在栖澜山庄的住所，不同于A栋父母家的温馨家常，这里的设计更偏向现代简约与私密性。
书睿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入车库，乘坐内部电梯直达三楼。电梯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李书柠的声音，清晰而平和。
书睿推门而入。三楼的小书房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极其舒适和注重隐私。一整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少量艺术品；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能望见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和幽暗的山峦轮廓。房间中央是一组宽大柔软的深色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实木茶台。茶台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三只白瓷杯冒着袅袅热气。
李书柠和窦云开正并肩坐在长沙发上。书柠换下了白日的正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卸去了妆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窦云开则是一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外罩一件开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显然在他们等待书睿的这段时间里，两人也在处理事务或交流信息。
“书睿，坐。”窦云开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顺手为他斟了一杯茶，“喝点热茶，慢慢说。是关于蓝桥和……金家？”他直接点出了关键，显然从书睿深夜急切的语气和最近发生的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书睿在姐姐姐夫面前，无需任何伪装。他在沙发上坐下，先端起温热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让暖流驱散一些深夜的寒意和心头的紧绷感。然后，他将今晚与何川、董工的视频会议内容，以及何川承认“消息走漏可能源于他的概念预热”、并提出主动寻求与“上面”合作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讲得很详细，包括何川提出的五五分底线、联合决策委员会的设想，以及董工那边关于质量和保密的保证。
李书柠和窦云开安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只是神色愈发凝重。当听到何川承认可能是他那边泄露了“蓝桥”的概念时，书柠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窦云开则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眼神深邃，显然在快速分析着何川此举背后的逻辑、风险与潜在价值。
待书睿说完，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壶中开水微微沸腾的轻响。
“何川这个人，野心勃勃，善于造势，但也确实有他的价值。”窦云开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地分析道，“他承认泄露，未必是全然坦诚，也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提前将责任模糊化，同时将寻求‘上面’合作的议题正式摆上台面，逼我们更快做出选择。不过，他提出的这个方向，与我和柠柠之前的判断是一致的。蓝桥这种东西，要么永远不见天日，一旦想要实现其价值，就必然要面对更高层面的审视和介入。主动寻求合作，比被动被发现、被‘安排’，确实有更大的回旋余地和谈判筹码。”
李书柠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更清冷一些，带着决策者的冷静：“关键在于，合作的对象是谁，合作的条件是什么。何川提出的五五分和联合委员会，可以作为我们内部谈判的起点，但绝不能是最终底线，尤其是涉及到‘钥匙’的掌控和供应。我们的核心优势不可动摇。”
她看向书睿，目光如炬：“你提到，在何川说出他的计划后，你联想到了金家父子。说说你的想法。”
书睿点点头，这正是他今晚过来要商量的核心。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慎重：“今天下午，金瀚在沁芳斋，对我说了一句‘我知道你’，随后在看似闲聊中，透露出不少信息。他父亲金岳虽然退下来了，但在某些领域和旧部中，依然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深厚的人脉，尤其是在一些涉及战略安全、前沿科技监管或资源配置的关键部门。金瀚本人，目前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有抱负，也有压力，需要稳固的政绩和可靠的支持力量。而金岳的身体，经过姐姐今天的治疗，如果后续调理得当，再撑几年、为儿子保驾护航，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我在想，金家……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连接‘上面’的一个相对可靠、且我们能有一定程度影响和互惠基础的‘桥梁’？相比于何川可能接触的那些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背景模糊的‘中间人’，金家至少知根知底一些，而且我们有‘林芷’这层救治的恩情作为纽带，关系相对特殊。如果能以某种方式，将‘蓝桥’的部分利益或影响力，与金瀚未来的发展，乃至金家的家族利益进行一定程度的绑定，或许能构建一种更稳固、更长久的合作关系。”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冒险。将家族核心秘密与一个政治家族进行深度捆绑，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金家的人品、远见和掌控能力。
窦云开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金岳……我有些印象。作风硬朗，爱惜羽毛，在旧部中口碑不错。退下来后也确实比较低调，但听说对一些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新兴领域，比如生物安全、前沿科技伦理监管等方面，依然保有关注和影响力。金瀚……履历还算扎实，背景相对干净，野心有，但似乎更倾向于在规则内稳步上升，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类型。从这点看，确实比很多浮夸的‘二代’要靠谱一些。”
他看向书柠：“柠柠，你今天接触下来，感觉如何？”
李书柠微微闭目，回忆着今日诊疗的细节，以及金家父子间流露出的那种沉重却真实的亲情与责任感。片刻后，她睁开眼，缓缓道：“金岳是个明白人，也重情义。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清楚家族未来需要什么。治疗时，他明确表示希望我帮他估算时间，以便为儿子铺路。这份为家族计长远的父爱，是真实的。金瀚对父亲的担忧和自责，也不似作伪。他们目前最核心的需求，一是金岳的健康长寿，二是金瀚事业的平稳上行与家族势力的平稳过渡。”
她目光转向书睿，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如果我们能在这两点上，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帮助’——比如，我确保金岳未来几年的健康与精力，甚至可能让他比预期活得更好、更有质量；而‘蓝桥’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政治资本、科技成果、乃至某种层面的‘战略贡献’，可以成为金瀚仕途上的一块重量级砝码，帮助他在某些关键领域站稳脚跟或脱颖而出……”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一种基于深度需求匹配的潜在联盟。李氏提供健康保障和“蓝桥”可能衍生的巨大价值（需要经过安全化、合法化包装后），金家则提供通往更高决策层的可信通道、政治庇护以及某些政策层面的便利与支持。
“风险在于，”窦云开冷静地指出，“第一，金家是否真的有能力且愿意承接‘蓝桥’这样烫手的山芋？他们是否会将其视为机遇而非风险？第二，如何确保在合作中，我们的核心秘密（尤其是‘钥匙’来源）不被渗透或反噬？第三，与政治家族绑定过深，未来可能会被迫卷入不必要的派系或权力斗争，身不由己。”
书睿点头，这些正是他最大的顾虑。“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能一蹴而就。可以先从相对‘安全’的层面开始接触和试探。比如，借着金岳后续调理需要定期复诊的机会，由姐姐出面，与金家建立更紧密的私人健康顾问关系。在这个过程中，观察、评估，并适时地、极其谨慎地释放一些关于李氏在生命科学领域有‘重大突破性进展’、正在寻求‘符合国家战略方向的高层级合作平台’的信息，看看对方的反应和接洽意愿。同时，我们内部，必须加快建立一套独立于任何可能合作方之外的、绝对安全的‘蓝桥’质检、管控和应急机制。”
提到质检机制，书柠眼神一动，接口道：“这正是我需要董工保留样品的原因。我打算尝试用灵泉空间的特性和我的感知能力，建立一套超越常规理化检测的‘活性场’与‘纯净度’评估体系。如果成功，这不仅能成为我们控制‘蓝桥’品质的又一重保险，未来也可能成为我们与合作方谈判时，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技术壁垒和信任基石。” 她的想法总是更具前瞻性和技术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