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他的话语,扫过桥头。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鼓声的余韵在耳畔嗡嗡作响。
“本王不敢停,不敢歇,日夜兼程,只因父皇在等。”五皇子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目光悲戚,
“可到了这天子脚下,才知宫门已闭三日!无人告知本王,我那病重的父皇......可还安在?”
闻言,金水桥头顿时炸开了锅。
“天爷,宫门关了三天?陛下他......”
“来的路上,你们可曾听见那些传言......”
“五殿下这是死里逃生啊......”
货郎的担子歪了,农夫忘了扶车,妇人的篮子掉在地上也无人捡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孤绝的身影,和他泣血的控诉上。
本王别无他求,只求入宫,见父皇一面,向他老人家叩个头。”五皇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天不假年......”
他抬手指向巍峨宫门,厉声道,“也要让父皇知道,他的儿子回来了。没死在那些魑魅魍魉的刀下,回来给他送终了!”
说罢,他一撩衣袍,对着皇城方向,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乌云。
金水桥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第一个跪倒在雪地上。
挑担的货郎想起家中老父老母,跟着跪了;推车的农夫,挎篮的妇人抹着眼泪,也跪了......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党争,只知道一个儿子千里迢迢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却被拦在门外。
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黑压压的人群,像被狂风吹伏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伏倒在雪地里。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汇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力量,直逼宫门。
宫门内,几个胆大的翰林院编修挤在门缝后看得心惊。
此刻,目睹百姓如潮水般跪倒,听着那穿透宫墙的悲愤,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有震撼,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君父蒙难,臣子何安?!”
几人再无犹豫,推开宫门,走上金水桥,齐刷刷撩袍跪倒在地,“臣等,恳请觐见陛下!”
五皇子没有看他们,鼓槌再次扬起落下,虎口崩裂的鲜血浸透红绸,又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冰碴,复被新的热血化开。
鼓声未歇,都察院几位御史已赶来。为首的老御史扫过跪地的百姓与同僚,最后落在那染血的鼓槌上。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绯袍,端端正正跪在桥头,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臣等,恭请陛下临朝!”
五皇子抿了抿唇,鼓点在夜色中更沉更急。
六部的几位侍郎不知何时赶到,面色各异地站在桥头,目光闪烁不定。
他们是来观望风向的,此刻局面失控,跪与不跪,都成了烫手山芋。
长街尽头,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然停下。
轿帘掀开,走出的是崔家嫡长子崔明远。
他远远望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玉扣,如一棵沉静的松柏,立在风雪边缘,审视着这失控的场面。
看见兄长,崔静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崔明远极快地扫了她一眼,随后抬手在袖中轻轻一压。
崔静舒脚步一顿,垂眼退回了原地,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暗夜中,没有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五皇子顺着她的视线朝远处望去,他知道,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虽不是崔次辅,但分量足够了。
鼓声骤停的瞬间,一顶朱漆官轿,自长街另一头缓缓行来。
轿帘掀开,当朝首辅周正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位三朝元老身形佝偻,须发如雪,浑浊的眼扫过跪伏的人群时,却带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静静立在轿前,目光穿透风雪,落在五皇子身上。
风雪卷起五皇子染血的衣袂,他放下鼓槌,迎上那道目光。
“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阁老赐教。”五皇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让桥上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父皇病重,召儿归京。本王星夜兼程,九死一生方抵京师,却被阻于宫门之外,无法得见天颜。”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敢问阁老,此乃谁人之意?”
周正清嘴唇微动,却不知为何沉默不语。
“本王一路行来,千里路途,伏兵四起,刀光剑影,欲置本王于死地而后快。”五皇子的声音陡然转厉,“这,又是谁人之意?!”
周正清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依旧不语。
“父皇是生是死,宫中是何光景,本王一概不知。”五皇子的声音里带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但随即又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但本王知道,这宫门,今日必进。生,要见人!要问一句,为何召我归,却又闭门不见?!”
他猛地抬首,目光如电,直刺周正清,“死,要见椁!要跪在灵前,为父皇守孝尽哀!此乃人子本分,天伦至情!何人敢阻?!!”
“周阁老,你倒是说句话啊!”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
“陛下到底怎样了?五殿下说的可都是真的?”更多的人附和起来,声浪渐起。
周正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竟似有精光一闪。
他缓缓转身,面向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朱漆宫门。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位历经三朝、位极人臣的老人,撩起紫袍,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老臣周正清,”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某种决绝的力量,“恳请......叩见陛下!”
这一跪,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后的侍郎们脸色剧变,互相看了一眼,再无犹豫,纷纷跟着跪倒在地。
御史、编修、低品官员......绯袍、青袍、蓝袍,次第伏倒在积雪之上。
跪拜的浪潮,瞬间席卷整个桥面。
长街那头,崔明远目睹此景,瞳孔骤缩。
他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迟疑,快步上前,走到周正清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一丝不苟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崔家的态度,已然分明。
崔明远静跪于雪地之中,身体挺拔如松,仿佛在无声宣告,一个顶级世家,在这皇权更迭的棋局上,最终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