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宫门前的尘土,将火把的光焰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羊续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显得愈发阴沉。
他手中的鸠杖拄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杖首的斑鸠鸟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用那双木然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支不请自来的军队。
“贾中郎将,深夜引兵叩击宫门,是何道理?”羊续的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他竭力维持着太傅的尊严,尽管心脏已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马背上的贾诩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抹近乎于谦恭的微笑,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看不到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幽深如潭的冷寂。
“太傅大人误会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像淬了毒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我听闻宫中有宵小作祟,意图惊扰大王圣驾。为保大王万全,特奉董公之命,前来护驾清侧。还请太傅行个方便,莫要误了大事。”
“保护大王?”羊续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鸠杖,“宫禁之地,自有羽林卫戍守,何须中郎将越俎代庖!老夫在此,便无人能惊扰大王!”
贾诩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也愈发温和:“太傅忠心,人所共知。只是,这人心隔肚皮,谁又能保证羽林卫中没有被奸人收买之辈?太傅年事已高,万一有所疏漏,这责任,谁来承担?是你,还是我?”
最后一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温和的语调仿佛变成了毒蛇的嘶鸣,钻入羊续的耳膜。
羊续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然意识到,贾诩不是在与他商议,而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那句“谁来承担”,分明是在说,若他再敢阻拦,任何后果都将由他一人背负。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朝服,黏腻地贴在背上,让他如坠冰窟。
羊续的嘴唇哆嗦着,仍想做最后的挣扎:“老夫乃天子太傅,总领宫中诸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宫门!这是规矩,是法度!”
“法度?”贾诩终于收起了那虚伪的笑容,眼中的冷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羊续的内心,“太傅,你是在跟我讲法度吗?董公临行前,将京中安危托付于我,如今长安城内流言四起,皆言有人欲对大王不利。你此刻将我等忠义之师拦在宫门之外,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羊续的心上:“莫非……太傅才是那个心怀叵测之人?”
“心怀叵测”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羊续的脑海中炸响。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老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护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权。
他,天子太傅,不过是董俷用来试探朝中老臣态度的一块石头,是贾诩计划中必须搬开的第一个障碍。
他以为自己手握大义和规矩,却不知在绝对的武力与权谋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
自己已然沦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无力回天。
那股绝望,如同潮水般缓缓蔓延,淹没了他的心智,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就在羊续心神失守的刹那,他身后的典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宛如猛虎出闸。
他那双铜铃般的巨眼死死瞪着贾诩,筋肉虬结的双臂握紧了铁戟,戟刃上的寒芒吞吐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暴起发难。
“拿下!”贾诩没有看典韦,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军士中猛然冲出数道黑影,其速如风。
典韦怒吼着正要迎上,却见那些黑影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他身侧的夏侯兰!
夏侯兰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拔出一半佩剑,便被几名精锐甲士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刀刃瞬间架上了他的脖颈。
“放开他!”典韦目眦欲裂,铁戟横扫,却被更多的士兵用长矛顶住,一时难以寸进。
“典校尉,我敬你是条好汉,但莽撞行事,只会害了你的同袍。”贾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柄通体鎏金的短柄瓜锤,锤头雕琢成瓜棱之状,在火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宫门前所有的喧嚣,在看到这柄金瓜锤的瞬间,戛然而止。
无论是羽林卫的士兵,还是贾诩带来的兵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这柄锤上,
董公的金瓜锤!见此锤如见董公亲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柄锤代表的,是长安城里至高无上的权力,是生杀予夺的意志。
羊续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最后的一丝侥幸不复存在。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中的鸠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半个时辰后,一辆并不华丽的马车在数百名甲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宫城,朝着北面的长门宫而去。
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露出了少年天子刘辨那张茫然而无助的脸。
他回头望向身后巍峨雄壮的宫阙,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正缓缓将他吞噬。
这里曾是他的家,是天下的中心,可从今夜起,他就要被迁往那座象征着废弃与冷寂的宫殿。
他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
凛冽的夜风灌入车厢,吹动着他单薄的衣角,那股刺骨的寒意,混杂着孤独与恐惧,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的心头。
天边初露鱼肚白,一夜未眠的贾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府邸。
他刚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亲信法正便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法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函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贾诩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刚刚掌控局面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接过法正递上来的密信,信封的火漆印已被烧开,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焦痕,可见信使是如何的十万火急。
他颤抖着手指,从信封中抽出那张薄薄的帛书。
烛火跳动,昏黄的光晕映照在帛书的一角,将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照得格外清晰——
渑池已破。
贾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渑池,那是函谷关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关东联军通往长安的咽喉要道!
它怎么会破得如此之快?
一股比昨夜宫门前的寒风更加刺骨的凉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关东联军那震天的喊杀声,能看到那席卷而来的铁甲洪流。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猛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