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一点火星自峡谷上方坠落,如鬼魅的眼眸,在昏暗中一闪即逝。
那火星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仿佛点燃了空气本身。
一道幽蓝色的火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沿着地面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大地“轰”的一声,蹿起一人多高的赤色烈焰!
“怎么回事!”
“火!是火!”
西凉军士的惊呼声瞬间被烈焰吞噬。
贾穆洒下的特制助燃粉末,无色无味,却比桐油更易燃,比硫磺更猛烈。
只在眨眼之间,整条狭长的峡谷便化作了一条翻滚的火龙,无数人影在烈火中挣扎、惨嚎,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旋即被烧成焦炭。
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不仅带来了令人窒息的灼热,更彻底封死了峡谷两端的视野,将这里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死局!
马腾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挥舞着长枪,拼命格挡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灼热的气浪烤得他脸颊生疼,铠甲滚烫。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或中箭,或被烈火吞噬。
他试图组织突围,可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和无处不在的火焰面前,任何指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主公,快走!向东冲!”
一名亲卫队长嘶吼着,用身体为他撞开了一条通路。
马腾双目赤红,牙关紧咬,狠狠一夹马腹,率领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如一支绝望的利箭,朝着浓烟稍微稀薄的东面出口冲去。
战马在高温和浓烟中极度不安,数次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眼前烟雾终于散去,出口近在眼前!
然而,那最后一丝侥幸,在看清出口景象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只见峡谷东口,一员大将横刀立马,身后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荆州士卒,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那将领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酷,正是文聘!
“马寿成,别来无恙?”文聘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铁,穿透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马腾耳中,“郭宪将军的人头,我已代为收下,就不劳你费心了!”
郭宪!伏击!
马腾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最后的希望,那支约定好前来接应的兵马,竟然也早已落入了敌人的算计之中。
天罗地网,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是一只被锁死的笼中困兽。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他胸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悲怆至极的嘶吼。
“杀出去!!”
“叔父先走!我来断后!”一声暴喝自身后响起,马岱浑身浴血,反手一刀劈翻一名追兵,挺刀冲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他知道,今日之局,已无生路,但只要叔父能逃出生天,马家就还有希望。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凌厉如山岳的身影,破开烟尘,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手持一口厚背大刀,眼神锐利如鹰。
“汝是何人?”马岱厉声喝问,手中长刀已然出鞘。
“南阳,黄忠。”
黄忠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让马岱心头一凛。
他不再废话,怒吼一声,人马合一,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劈黄忠面门。
这是马家刀法的精髓——“奔雷斩”,一往无前,有死无生。
黄忠眼神微动,手中那口看似沉重的断水刀却举重若轻地一抬,一引,一抹。
动作看似平平无奇,却妙到毫巅,恰好封死了马岱所有后续的变化。
“当!”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马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他强忍剧痛,拧腰变招,刀锋一转,斜着削向黄忠的脖颈,正是马家刀法中极为阴狠的“断流”。
然而,黄忠的反应比他更快。
老将手腕一翻,断水刀的刀背精准地磕在马岱的刀脊之上,同时借力回旋,刀刃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反切马岱的腰腹。
这一连串的攻防转换快如电光石火,但马岱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谷底。
因为他骇然发现,黄忠所用的招式,无论是格挡还是反击,其中都蕴含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韵味。
那种发力的技巧,那种对时机的把握……分明就是马家刀法的影子,甚至比他所学的更为精纯、更为古朴!
怎么可能?这老将为何会我马家的不传之秘?!
这惊天动地的疑惑让他的心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而高手对决,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噗嗤!”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的铠甲,深入腹腔。
马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口断水刀已在他腹部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和内脏混杂着从中汩汩流出。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为……什……”
他想问,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黄忠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马岱的身体晃了晃,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肠穿肚烂,在抽搐中迅速失去了生命最后的余温。
一刀斩退马岱,黄忠勒住战马,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是高声喝道:“追!一个不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与另一头堵住出口的文聘遥遥相望。
文聘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随即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笑声豪迈,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但在那笑声深处,却又各自藏着一分对主公董俷那边整个战局的隐隐担忧。
笑声未落,文聘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冷厉,他高高举起右手,猛然向下一挥。
“放!”
山道两侧的高坡上,数十名士兵合力撬动巨大的杠杆。
早已准备就绪的三辆“铁滑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脱离束缚,沿着陡峭的山道轰鸣着碾压而下!
那所谓的铁滑车,其实是三辆用铁索相连的巨大独轮车,车身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和刀刃,沉重无比。
它们一经释放,便携着万钧之势,如三头咆哮的钢铁怪兽,将沿途所有的人马、尸体、岩石尽数碾成齑粉!
马腾刚刚冲出不远,便听到了身后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响。
他骇然回首,看到那三辆连环冲来的死亡机器,瞳孔骤然收缩!
“散开!快散开!”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滑车的速度太快,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处可躲。
他身边的亲兵被瞬间撞飞、碾碎,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滩滩血泥。
“畜生!”
马腾目眦欲裂,调转马头,不退反进,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长枪之上,迎着那致命的钢铁洪流,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给我破!”
枪尖与铁滑车最前方的撞角轰然相撞!
“轰!”
一声巨响,马腾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手中的精铁长枪瞬间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寸寸断裂。
他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腿当场跪倒,随即被巨大的冲击力碾得骨肉分离。
马腾的身体被抛飞出去,却未能逃脱厄运。
一根锋利的铁刺从车身上穿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头钢铁怪兽之上。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意识便已陷入黑暗。
而那恐怖的铁滑车毫不停留,拖着他残破的尸身,一路碾压,一路拖行,直至山下,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拖痕。
岐山之巅,云雾缭绕。
董俷一袭黑袍,凭栏而立,目光穿越层层云海,遥望着三辅那片纷争之地,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阎圃侍立其后,轻声道:“主公,刚刚得到消息,河东卫觊已率部渡过黄河,兵锋直指李傕的后方左冯翊。李傕腹背受敌,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董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二十天。”
阎圃一愣,不解其意。
“我需要二十天,”董俷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的目光从三辅的方向缓缓移开,最终落向了遥远的西南,那个名叫武都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渊,“这盘棋,该由我来收官了。”
二十天?
阎圃心中愈发困惑,主公的目光为何望向武都?
那里与眼下的战局又有何关联?
他正待追问,却见董俷缓缓转过身,原本平静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森然的笑意。
那笑容,宛如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前最后的期待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