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在帅帐的布幔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董俷的目光不再是随意的问询,而是化作了两柄无形的利剑,似乎要将沙摩柯心底最深处的迷惘与挣扎尽数剖开。
空气凝滞了片刻,沙摩柯只觉得那目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垂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主公,季谋兄弟的死,是我的过错。若非我……”
“住口!”
一声低沉的断喝,却如惊雷般在沙摩柯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董俷已然起身上前,一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力量沉稳而坚定,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部分阴霾。
“沙摩柯,你我兄弟一场,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董俷脸上的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温和的神情,“季谋之死,非你之罪。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万全。我若因此怪你,还配做你的主公,你的兄长吗?”
这番话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沙摩柯冰冷的心田。
他眼眶一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蛮王,此刻竟有些哽咽:“可是主公,自那一战后,您便再未委我重任。我沙摩柯不怕死,就怕像个废人一样,只能在后方看着兄弟们浴血拼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董俷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帅案前,背对着沙摩柯,凝视着墙上那副巨大的中原堪舆图。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再度变得压抑起来。
“我并非不信你,”董俷的声音悠悠传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信你,才不能轻易动你。”
沙摩柯一怔,满脸不解。
董俷的手指,缓缓落在了地图上长江以南的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江东”二字。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乌云密布的天际传来,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你以为我们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是北方的曹操?是西蜀的刘璋?不,都不是。”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如电,死死盯住沙摩柯:“我们真正的隐患,是江东的那头小霸王,孙策!”
“孙策?”沙摩柯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继承父荫的黄口小儿,如何能与雄踞北方的曹操相提并论。
“你小看他了。”董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愈发森然,“此人勇冠三军,又有周瑜这等智谋之士辅佐,短短数年,便席卷江东六郡,根基已成。此人如一头潜伏的猛虎,看似偏安一隅,实则獠牙已露。我观其志,绝非守成之辈。将来我们若要挥师北上,与曹操决战中原,孙策这头猛虎,必会从背后狠狠咬我们一口!”
董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沙摩柯的心上。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天下大势,此刻听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终于明白,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战役,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所以……”沙摩柯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需要一颗钉子。”董俷的目光再次回到沙摩柯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信任,“一颗能死死钉在武陵,钉在我们与江东交界之处的钉子!让孙策这头猛虎,不敢轻易越过雷池一步!这颗钉子,要足够硬,足够狠,能让他感到切肤之痛!放眼我麾下诸将,论及水土熟悉,论及在五溪蛮中的威望,论及能让孙策真正忌惮的悍勇,除了你沙摩柯,再无第二人选!”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沙摩柯心中所有的迷茫与自责。
原来,主公不是闲置他,而是在为他准备一个更重要,更宏大的战场!
重返武陵,那是他的家乡,是他的根!
在那里,他将不再是客将,而是真正的主人,是抵御江东恶虎的第一道屏障!
一瞬间,那熄灭已久的战意,如同被泼上滚油的烈火,轰然在他胸中燃起。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重新闪烁出狼王般的光芒。
归乡的渴望与建功立业的雄心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主公!”沙摩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末将愿往!愿为我军镇守南疆,绝不让孙策小儿越过武陵半步!”
他以为自己会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然而,等来的却是董俷冰冷而无情的一句话。
“但你现在还不行。”
董俷的语气陡然转冷,仿佛三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
刚刚还烈火烹油的气氛,瞬间凝固,帐内静得连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沙摩柯脸上的兴奋与激动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甘:“为……为什么?”
“因为你身边,无良谋辅佐。”董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孙策身边有周瑜,其智计百出,运筹帷幄。而你沙摩柯,勇则勇矣,谋略却非你所长。季谋之死,便是前车之鉴。我若让你只身返回武陵,无异于送你去死。我董俷,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
说完,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此事,休要再提。你先下去吧。”
沙摩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公的话,像一柄最锋利的刀,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希望,只留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帅帐的,只记得帐外的夜风格外得冷,吹得他脸颊生疼。
深夜,沙摩柯的府邸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院落里。
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挥舞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带起一阵阵撕裂空气的呼啸。
那根重逾百斤的铁棒在他手中,时而如狂风扫落叶,势不可挡;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
每一击都用尽全力,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串串火星。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滚滚滑落,在月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
然而,这剧烈的运动,却丝毫无法宣泄他心中的那股焚心般的焦灼与愤懑。
“无良谋辅佐……”
董俷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沙摩柯,堂堂五溪蛮王,自出道以来,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勇则勇矣,谋略却非所长?
这是在说他有勇无谋!
“啊——!”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狼牙棒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地面。
“轰!”
一声巨响,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
他拄着狼牙棒,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
“夫君,夜深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沙摩柯回头,只见妻子甘玉娘披着一件外衣,端着一碗水,正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中满是心疼。
沙摩柯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心中的烦躁却未减分毫。
他将碗递还,闷声道:“主公他……他看不起我。”
甘玉娘没有接话,而是取过一块布巾,轻轻为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柔声道:“主公不是看不起你,是太看重你了。”
“看重我,就把我当个闲人晾着?”沙摩柯的火气又上来了。
“夫君,”甘玉娘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觉得,若是你对上那个周瑜,有几分胜算?”
沙摩柯一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说自己一棒就能将那白面书生砸成肉泥。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季谋的死,想起那场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伏击。
那背后,必然有周瑜的影子。
见他沉默,甘玉娘继续说道:“夫君之勇,天下罕有,这一点,主公比谁都清楚。但两军交战,非匹夫之勇可决胜负。主公担心的,正是那周瑜的阴谋诡计。夫君你想想,若是在武陵,你中了周瑜的圈套,陷入重围,届时天高路远,主公如何能救你?他是不愿让你去冒这个险啊。”
沙摩柯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不服气:“我只需一位军师辅佐,定能让那周瑜无计可施!”
“那夫君以为,怎样的军师才能辅佐你?”甘玉娘忽然问道。
“自然是像胡老头那样的神人!”沙摩柯脱口而出。
他口中的“胡老头”,正是被董俷奉为上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诸葛孔明。
甘玉娘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烛光从屋里透出,映得她的侧脸一片柔和,说出的话却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夫君,你错了。”她凝视着丈夫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无敬畏之心,即便请来胡公,你也终将败北。你轻视周瑜,便是轻视你的敌人。一个不懂得敬畏敌人的将军,才是最危险的。主公看到的,正是这一点。”
话音落下,廊下的烛影摇曳了一下,将甘玉娘的影子拉得悠长。
沙摩柯怔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敬畏之心……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鼓声便划破了军营的宁静。
那鼓声不同于往日的操练号令,它沉闷、压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一遍又一遍地在营区上空回荡。
沙摩柯被鼓声惊醒,他翻身下床,心中那股因妻子点醒而生出的沉重不安,被这鼓声搅得愈发浓烈。
他披上战甲,大步走出府邸,只见无数的兵士正神色凛然,沉默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那个方向,是中军的点将台。
沙摩柯皱了皱眉,也随着人流大步走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要在这黎明时分,擂响这三通聚将鼓。
当他抵达点将台下时,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军队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高高的点将台上,空无一人,唯有一面巨大的“董”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