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声渐远，街巷重归寂静。萧锦宁站在太医署后院门口，怀中木匣沉甸甸的。她没急着进门，而是低头看了眼袖口沾上的尘土，指尖轻轻一捻，粉末簌簌落下。
这趟西城之行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她抬脚走进院门，守夜的老仆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睁了睁眼，看清是她便又低下头去。她径直穿过回廊，推开自己住处的房门，屋内陈设如常，药柜整齐，床铺未动，连窗纸上的裂痕都还是昨日那道斜线。
她走到桌前，将木匣取出，指尖在封皮上停了片刻，随即闭目凝神。识海微动，空间石室开启，匣子无声落入底层角落，被一堆古籍掩住。再睁眼时，她已换下外出的深色衣裙，披上鸦青外袍，坐到灯下翻起一本《疫症辑要》。
油灯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页，目光落在“紫星散”条目上，指腹缓缓擦过纸面。这味药若混入安神方中，三日内必发高热抽搐，与疫病症状无异。她早知有人想借太医署之手毁她名声，如今证据已在手中，只差一个时机。
可就在她提笔记录时，颈后忽然一紧，像是有冷风贴着皮肤滑过。
她笔尖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口气，把墨迹未干的字页扇干，合上书册。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沿，轻轻一推——窗外竹影摇曳，月光洒在泥地上，照出一片清白。
她没关窗，反而解开发带，任长发垂落肩头，然后吹熄主灯，只留角落一盏油灯燃着。身影退入药柜后的暗处，靠墙站定。
屋外静得反常。
巡更的梆子声本该在一刻钟前响起，却迟迟未闻。檐角瓦片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像猫踩过屋顶边缘。她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探向发间，指尖触到簪尾，随时可拔。
那根簪子不是普通饰物，针尖淬过七种毒，见血封喉不过瞬息。
瓦片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是从东侧屋脊传来的。她数着心跳，估摸距离，那人正沿着房顶边缘移动，动作极慢，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瓦片。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没动。
直到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几乎无声，贴着墙根潜行至她平日歇息的厢房窗下，蹲身查看窗栓。那人穿一身灰黑色短打，头戴蒙面巾，腰间鼓起一块，应是藏了兵刃。
他停了几息，又转身绕到门前，伸手去推门缝。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动作谨慎，脚下放得极轻。屋里没有点灯，他摸索着走向床榻，俯身检查被褥是否有人躺过。
就在这时，萧锦宁悄然从药柜后走出，借着油灯余光，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轻轻撒在自己房门外的窗台上。粉极细，遇湿即显，若有人碰触，汗气会令其泛出微光，明日清晨便可循迹追踪。
她做完这些，退回屋内，重新点亮灯火，坐回案前，执笔写下今日所用药材清单，字迹平稳，毫无波澜。
那人还在厢房里翻找。
她听得出他在动什么——掀开枕头，检查床底，甚至伸手探进衣柜夹层。他找得很细，却不慌乱，显然是个老手。半炷香后，他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又在院中停留片刻，抬头看了眼主屋灯光，才悄然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萧锦宁放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原来她们终于等不及了。
***
赵清婉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半边脸。烛光下，那道从耳根延伸至下巴的疤痕仍泛着红，皮肉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又愈合。她指尖慢慢抚过伤处，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她收回手，打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鎏金小盒。盒子入手冰凉，雕工精细，盖子内侧刻着一朵并蒂莲。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半枚玉牌，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她盯着那块玉牌，眼神渐冷。
三天前她在鬼市见到那个牵线人，对方说北地来了个好手，专做不留痕迹的活儿。她问价，对方开口三百两黄金，另加一枚“续命丹”。她没还价，当场付定金，只提了一个条件——要亲眼看到萧锦宁死。
她将玉牌放入火盆，点燃。
火焰腾起，玉牌迅速变黑，边缘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盯着那堆残渣，直到最后一缕火星熄灭，才低声对门外道：“送去。”
门外婢女应了一声，捧着密封的信件离开。
信上只写四个字：三日内除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动。她望着远处太医署的方向，嘴角一点点扬起。
这一次，不会再让她活着走出来。
***
天刚亮，太医署便开始忙碌。
采药的学徒挑着担子进出，煎药房升起袅袅白烟。萧锦宁照常巡诊，查看昨日收治的疫病患者情况。她一边记录脉象，一边留意院中动静。
昨夜那个杀手没再出现。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这种人接了活就不会轻易放弃，尤其对方给了重金，他不会空手而归。
她回到房中，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台。
白色粉末仍在，但靠近门框的一角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她凑近细看，发现几粒粉末粘在一截极细的布丝上——那是夜行衣才会用的软麻料，耐磨且不易发出声响。
她将布丝夹起，收入袖中暗袋。
随后她翻开今日值班名册，确认巡更路线与守夜人员安排。两名老仆轮流值守，中间有半个时辰空档。她没说什么，只在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装进随身药囊。
这是她新调的迷魂散，气味清淡，混在熏香里无人察觉。一旦吸入，短时间内会头晕目眩，反应迟钝。她不打算用来杀敌，只求自保。
午后，她去库房取药，经过回廊时看见一只猫从屋檐跳下，落地后立刻弓背炸毛，冲着某个方向低吼。她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是东侧屋顶一处瓦片，边缘翘起，像是被人踩过后未踩实。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那片屋檐。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的衣角。
她转身走开，脚步未停。
***
夜再度降临。
萧锦宁早早熄灯，却未入睡。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根毒针簪，耳听八方。院中一切如常，虫鸣、风声、远处更鼓，节奏分明。
但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子时刚过，屋外传来轻微摩擦声。
她没动，只将簪子横握掌心，拇指抵住机关。
屋顶瓦片再次移位，这次比昨夜更快，也更近。那人显然已摸清规律，直接落在她房门前，蹲下身检查窗台残留的粉末。
他发现了异常。
片刻后，他站起身，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刀身薄而窄，适合刺杀。他贴墙而立，侧耳倾听屋内动静，确认无人察觉后，轻轻推门。
门开了。
他迈步进来，刚踏进一步，忽觉脚底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他立刻收势，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却没有立刻起身。
因为他闻到了一丝味道。
极淡，像是草木焚烧后的余烬，却又带着些许甜腥。
他皱眉，正要细辨，忽然胸口一闷，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