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胡文峰把话说完,停下来,许丛山才缓缓掐灭烟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胡文峰,语气沉稳而肯定:“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任正浠的能力、担当、原则,我心里有数,你心疼他,维护他,专程过来为他说话,我都理解。”
胡文峰心中稍稍一松,刚想开口。
许丛山却话锋一转,语气随之沉了几分:“但是文峰,你现在关心则乱了,你要记住,你已经不是甘单市委书记,你是常务副省长。”
“你的站位,要从一市一地,提升到全省大局,看问题、想事情,必须站在全省的高度去思考,去衡量。”
胡文峰脸色骤然一变,心口猛地一沉,刚要开口辩解。
许丛山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而有力:“甘单市的干部问题,并不是甘单市一个市的问题,而是整个冀北省普遍存在的问题。”
“很多地方都存在干部长期在一个地方任职,形成利益圈子的情况,金耀才作为省委组织部长,他考虑的是全省的干部队伍建设,和你考虑的角度不一样。”
“但你们都是省委班子成员,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产生矛盾。不能因为护犊子心切,就把自己的同志都往坏的地方去想,就觉得他是故意针对、故意打压正浠。”
他瞬间明白,这是许丛山在敲打自己,提醒他身为省委领导,不能再像过去主政一方时那样,一味护着自己提拔起来的干部,更不能因此影响省委班子的团结。
而且胡文峰突然想到,许丛山作为任正浠曾经的直接领导,对任正浠的关心,绝对不会比他少。
任正浠曾经是许丛山担任省长时的贴身秘书,是他一手栽培、一路提拔的心腹爱将。
许丛山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无缘无故遭受非议和打压。
许丛山看着他神色变化,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仅仅改变一个甘单市,对整个冀北省的大局而言,作用微乎其微,阻力却大得惊人。”
“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抱团反对,到时候不仅事情办不成,还会把正浠推到风口浪尖上。”
“要想真正从根子上解决干部固化、地方抱团的问题,需要的是自上而下,一以贯之的强力推动,而任正浠,就是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最锋利的刀尖。”
胡文峰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眼神里充满了思索。
许丛山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可同时,也让他心里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金耀才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许丛山和金耀才之间,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任正浠这个刀尖,又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11 月 7 日,冀北省委组织部一纸通知直达甘单市委组织部。
通知明确要求,任正浠即刻前往省委党校,参加本年度最后一期厅级领导干部中青年培训班,培训期间须全程脱产,不得请假、不得回岗处理公务。
调令刚送到管泽林案头,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公文纸,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秘书徐宪程站在办公桌前,分明看见部长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徐宪程,语气轻快地吩咐道:“立刻把通知内容报送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尤其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到任正浠同志本人。”
徐宪程刚要转身,管泽林端起杯子,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省委下达的学习任务,是件大事,机关里该知道的同志,也该及时了解情况,免得工作衔接出纰漏。”
徐宪程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捧着文件快步退了出去。
这份来自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在甘单市委组织部落地还不到两个小时,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市直机关、区县部委办局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甘单市官场仿佛被投入一颗巨石,刹那间沸反盈天。
厅级中青班看似是培养后备干部的平台,实则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号。
一种是重点培养、即将提拔的信号,参训者多是提前锁定的梯队人选,结业即重用。
另一种则是明调暗查,先以学习为名调离岗位,便于上级查清问题,待学习结束或尚未结业便直接处理。
而任正浠,在众人眼里,分明就是后者。
因为省委党校本期厅级中青班九月开班,学制三个月,此时已是最后一月。
任正浠此刻插班而入,既非计划内人选,也无前期衔接,更像是临时起意的仓促安排。
这般不合常规的参训时机,摆明了是先将他调离权力中枢,为后续调查腾出空间、扫清障碍。
没过多久,更多的说法在甘单市官场私下流传。
有人说,任正浠执意推动全域干部交流、动了本地势力的根基,触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招致高层打压。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断言,任正浠涉嫌贪腐问题,证据已在掌握之中,此番去党校,便是下台的前兆。
无论如何,大家都对任正浠此次前往省委党校培训学习不看好,种种说法,皆指向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位年轻常务副市长,仕途已到尽头。
有人为二十八岁便身居高位却突遭横祸的任正浠扼腕叹息,叹他锋芒太露、不懂藏拙。
更多人则暗自松了口气,脸上藏不住喜色。
这些人大多都是依附既得利益格局的既得利益者,如今威胁远去,他们自然弹冠相庆。
当天晚上,任正浠回到家里,自他担任常务副市长后,曾汐潼与母亲黄明灵便带着岩岩,从安武市委家属院搬到甘单市委市政府机关大院居住。
曾汐潼也随之调动,进入甘单市第一中学,担任初二年级英语教师。
刚推开家门,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黄明灵坐在沙发上,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带着愤懑,正低声跟曾汐潼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