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一踏入天启城,便径直策马奔赴宸王府,尚未入府,清亮的呼声便先传了进来。
“阿政!阿政!”
宸王府门卫早已得萧政提前叮嘱,闻言不敢阻拦,立刻躬身放行。
府中管家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周全:“可是百里公子?我家王爷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正在书房,老奴引您前去。”
“有劳管家了。”百里东君颔首应下,步履轻快地跟着往里走。
紧随其后的雷梦杀却被门前侍卫齐齐抬手拦下,半步不得入内。
雷梦杀无奈止步,笑着解释了一句:“诸位通融下,我是跟着百里东君一道来的。”
侍卫神色肃穆,丝毫不松口:“灼墨公子,还请回吧。”
众人皆知,宸王萧政性情凛冽,素来不给旁人半分情面。早前柴桑城一事尘埃落定后,萧政便一纸书信送至各家,细数其间原委。唯独雷梦杀本就早已被家族逐出家门,无人管束,这才侥幸逃过一番追责。
雷梦杀心知萧政规矩森严,多说无益,只得耸耸肩,悻悻转身离去。
王府深处,清雅静谧。
百里东君一路快步走到书房外,再度扬声唤道:“阿政!”
房门应声而开,萧政立在门内,一身常衬身姿挺拔,眉眼褪去了朝堂的凌厉,染了几分温和。他望着风尘仆仆却依旧神采奕奕的少年,轻声开口:“来了。一路奔波,累不累?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百里东君连连摇头,眼底满是雀跃:“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
萧政见状,唇角微扬:“随我来,带你去看为你备好的院子。”
“好!”
二人并肩穿行过长廊庭院,不多时便抵达一座雅致院落。院中小桥流水,花木疏朗,屋内陈设清雅脱俗,处处皆是舒心景致,恰好贴合百里东君随性洒脱的性子。
百里东君抬眼四顾,眼底惊艳难掩,由衷赞叹道:“这院子也太过好看了,景致格调竟比我家中的院子还要好看,是你特意为我留的?”
“嗯。”萧政淡淡应声,语气笃定,“特意为你备下的。隔壁那座院落原是留给云哥的,如今文君暂住在此。”
他待易文君向来极尽敬重,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纵使外界皆传易文君是他既定的未来侧妃,可在萧政心中,她始终是兄弟叶云的妻子,是故二人之间,唯有坦荡分寸,无半分儿女私情。如今易文君执掌影宗,更是他朝堂之外最得力的臂助。
百里东君闻言,眼底的雀跃稍稍敛去,提起叶云,眉宇间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迟疑着开口:“阿政,你和文君……”
萧政洞悉他心中疑虑,坦然直言:“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与她,算不上什么未婚夫妻,说到底只是上下级而已。她执掌影宗,势力庞大,于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大助力。”
百里东君垂眸轻叹,语气满是惦念:“也不知云哥如今漂泊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萧政望着院中清风流云,温声宽慰:“你与他昔日早有约定,你做逍遥酒仙,他做绝世剑仙,来日并肩闯荡江湖。等你真正登顶酒仙之名,他定然会归来寻你。”
彼时,千里之外,初入天启城的叶云独行街巷,无端蓦然打了一个浅浅的喷嚏。
王府院内,百里东君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萧政,目光恳切:“今夜,我想去祭拜叶伯伯他们。”
萧政微微颔首,神色郑重:“甚好。届时唤上文君,我们三人一同前去。”
夜色沉落,天启城灯火渐次阑珊。
百里东君手里提着一篮备好的蜡烛纸钱,跟着萧政、易文君并肩而行,心中揣着几分郑重,自觉礼数周全。可直到脚步停在宸王府书房门前,他才陡然怔住,满眼疑惑地抬眼。
“我们不是要去叶家祭拜吗?怎么反倒来你书房了?”
易文君回首看来,眼底藏着几分温柔的深意,轻声解释:“东君,走这里,无人窥探,不会被天启城中耳目察觉。”
话音落,她缓步走到书房置物墙前,轻按一处不起眼的玉制机括。只听一阵细微的石磨轻响,厚重的实木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幽深规整的暗道入口。
百里东君定睛望去,瞬间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凡。整条密道由整块温润的青白玉石铺砌而成,壁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细腻莹润,无一丝粗糙痕迹。壁间错落镶嵌着一颗颗浑圆硕大的极品夜明珠,粒粒通透澄澈,珠光清冽柔和,绵延向暗道深处,无需半分烛火,便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这般耗费财力人力的隐秘密道,低调却极尽奢华,处处透着挥金如土的底气。
百里东君下意识将手中朴素的纸钱蜡烛往身后藏了藏,方才还觉得妥当的祭品,在此刻骤然显得格外多余简陋。
三人躬身走入密道,一路畅通无阻。暗道纵深极长,沿途玉壁反光交叠,珠光流转,光影层层漾开,行走其间,恍若踏足星河秘境。不多时,尽头豁然开朗,一座恢弘肃穆的地下地宫赫然映入眼帘——正是萧政为叶家先辈修缮的地下陵祠。
这里哪里像是一处墓室,分明是一座精工细造的地下宫殿。
通体皆以寒玉、暖玉交错铺筑,穹顶高悬层层玉梁,雕琢着流云缠枝纹样,细腻繁复。四壁密密麻麻嵌满顶级夜明珠,颗颗光华璀璨,恒定长明,将整座地宫映照得纤毫毕现。地面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满室珠光,虚实交映,满目恢弘庄严。
地宫陈设规整雅致,祭台、香案、灵位皆为整块墨玉雕琢,古朴厚重,庄严肃穆。没有寻常墓室的幽暗阴冷,唯有温润珠光萦绕,清宁干净,显贵至极,却又丝毫不失对先辈的敬畏之心。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彻底看怔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何为深藏不露的富贵,这般手笔,远超寻常王侯府邸,堪称一绝。他愈发不好意思地攥紧手里的纸钱蜡烛,只觉自己这一路的准备,实在是画蛇添足。
三人缓步走上祭台,正要躬身祭拜。
沉稳静谧的地宫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清越利落的剑鸣,划破周遭寂静。
萧政眸色微凝,抬手轻摆,示意二人噤声。他听力极佳,清晰捕捉到上方庭院的动静。
众人屏息静立,片刻后,外头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伴着簌簌剑风,似有人正在院中独自舞剑,低声遥祭父母先辈。
这声音熟悉到刻骨铭心。
百里东君身子猛地一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快步踏出地宫,脱口唤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称呼:“云哥!”
院中风声骤停,舞剑的身影骤然停住。
月光洒落在那人清俊挺拔的身姿上,眉眼清隽,风骨依旧。
易文君紧随其后走出地宫,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眼眶瞬间泛红,氤氲起薄薄水雾,眸中尽是思念与动容。
叶鼎之缓缓收剑,转身回望,目光落在百里东君身上,声音轻缓却真切:“东君。”
百里东君快步上前,眼底又惊又喜,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云哥,原来你就是云哥!早前相见,你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他转头望向身侧二人,语气满是雀跃的欣喜,高声道:“阿政!文君!是云哥!他回来了!”
萧政缓步走来,清冷的眉眼间褪去平素的凌厉,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字字沉稳:“欢迎回家。”
阔别多年,故人重逢,千言万语皆融于心。
叶鼎之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拥住身前的萧政。多年离散漂泊,一朝再见兄弟,所有辗转与孤寂,在此刻尽数消解。
待松开怀抱,叶鼎之目光落向一旁的易文君,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无措与拘谨。
他心知如今外界流言纷纷,皆传易文君是萧政定下的未来侧妃,二人名义上已是未婚夫妇。纵使知晓其中必有隐情,可直面此情此景,终究难免隔阂尴尬。
可不等他开口,易文君已然红着眼快步上前,不顾诸多顾忌,轻轻扑入他怀中,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云哥。”
久违的温度贴近,思念翻涌而出。
一旁的百里东君看在眼里,心中悄然纠结。他深知萧政与易文君之间从无半分儿女私情,所有名分不过是权宜之计,可这般明目张胆的相拥,终究是当着萧政的面,难免让人心中微妙。
易文君埋在他肩头,轻声呢喃,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云哥,你终于回来了。”
叶鼎之身形微僵,片刻后轻轻抬手,略显局促地拉开些许距离,耳尖泛红,语气温和又尴尬:“嗯,我回来了。文君……你先放开吧。”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面颊微热,下意识一同看向身侧的萧政,神色窘迫。
萧政神色坦荡无波,未见半分介怀,只淡淡开口缓和气氛:“先祭拜吧。祭拜完,随我们回王府细说。”
叶鼎之颔首应下,转身走入地下陵祠。
踏入地宫的那一刻,他也如方才的百里东君一般,瞬间被眼前的恢弘景象震撼。
满目玉砌雕梁,珠光长明,整座地宫庄严肃穆,极致奢华却不张扬,每一处细节皆是精心雕琢,耗费无数心血财力,只为让叶家先辈得以安然长眠。
萧政立于身侧,轻声道出始末:“当年你离去之后,我搬离皇宫、入主宸王府,便命人暗中动工,修建了这座地下陵祠,安顿叶家诸位先辈灵位。”
寥寥数语,却藏尽多年默默周全。
叶鼎之望着眼前肃穆陵祠,心中滚烫酸涩,郑重拱手:“多谢。”
乱世浮沉,世事无常,人生能得萧政这般真心相待、默默相守的兄弟,护他叶家先辈、替他守住残局,当真此生无憾。
一场跨越数年的别离,终得圆满。
祭拜完毕,四人一同重返宸王府。
萧政深知二人有无数私密话语要倾诉,便十分自然地拎起一旁还想凑热闹的百里东君,带着他转身离去,特意留出独处空间。
庭院月色温柔,易文君望着阔别多年的故人,眼底思念翻涌。她牵着叶鼎之走入自己的院落,将这数年朝堂风波、影宗蛰伏、所有隐忍与周全、萧政的步步筹谋与默默庇护,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字字句句,皆是真相。
叶鼎之静静听着,从前诸多疑惑尽数解开,心中除了动容,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感激。经此一事,他愈发清楚,这些年若无萧政居中斡旋、暗中庇护,文君步步维艰,叶家残局更是无人收拾。
这份兄弟情义,厚重如山,岁月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