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方全传回确切消息——纪王贺崑被软禁于府,李桇领成了叛逃之将,褫夺世子封号,天下共讨,王师必伐。李桇领听闻因连累纪王,怒火攻心,喉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麻六翁眼疾手快,忙施展银针,为其稳住心脉,以防存留的毒素扩散全身。
云依依见状,心疼不已,她紧皱峨眉,略一思索,与李桇领互视一眼,彼此心意已明。她轻声问道:“你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李桇领微微颔首,说道:“是的,看来赤涅山非去不可了。纪王待我如亲生,我命不足惜,大不了回南越。只是他这一生的荣耀,不能因我而折损。更何况,我若非世子,如何娶你这个和亲县主。”
云依依目光幽幽,攥紧了手,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笑道:“你若还为世子,怕是要娶的是绵薏了。”
“绵薏是何人?”李桇领诧异道。
绢儿抢白道:“世子看来真是病糊涂了,绵薏就是那个秋惠啊,我都听赵爷说明白了,您倒是记不住。”
李桇领自悔失言,一把拉住云依依解释道:“你却是多想了,我这心里只有你,别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我确实未听见,莫生气了好吗?”
云依依仰起下巴,双眼直直盯着李桇领,转而笑道:“傻子,我与你气这个作甚。已耽搁这些日子了,我先为你换药,今日便出发吧。找到赤涅山,就有了和你们可汗谈判的资本,以此来换纪王的自由。”说到此处,云依依心口有些刺痛,敛起笑容,声音渐低:“其实,我也想知道,当那人知道赤涅山是真实存在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后悔当年没让我的母亲多活几年,就让人随意杀了她。”
“依依。”李桇领心疼地搂紧了她。
云依依轻轻推开李桇领,解开环在他胸前的纱布。断骨处已经在慢慢愈合,划伤或刺伤的地方也已经长出粉色的新肉。云依依心中赞叹麻六翁的医术果然精湛。洗净手后,她为他复又包扎完毕,抬眸对众人道:“绢儿,你将东西整理好,多做些便于携带的干粮。麻翁,您不惯骑马,昨日赵叔为您用木板做了个拖车,拖车虽简陋,却也能让您稍减路途颠簸之苦。根据母亲地图所绘,那里曾经是图兰国的地段,图兰国人擅长蛊毒,此处入口处林深茂密,恐会有瘴气之毒,所以今日还要有劳麻翁提前备些解毒药物。若是药材不足,您将药材形状绘出,赵叔,烦劳您带些阙觞门的弟兄前去采集些。赫衡,跟我们一起的北胡十八个兄弟,如今只剩下两个重伤之人,他们实在不适宜再长途奔波。我听赵叔说,西北三里地有个寨子,那里人混杂,有异金、北胡还有塞外人,所以送去那里调养是最好,等我们从赤涅山回来,再来接他们。”
云依依一一安排完毕,众人领命而去。李桇领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含笑道:“怪道闵月都听你的,这安排起来果然是头头是道。以后将家交给你,我也放心在外征战了。”
云依依也不急着抽开衣袖,只将他拉着往榻边走,让李桇领有些心思澎湃。云依依迎上他炙热的目光,清淡的话语打破了李桇领心中的遐想:“你胸前的伤本就是刚接好,虽然麻翁给你用了最好的黑玉膏,但是又因和浑睿徖打斗愈发肿了。其实你若能安静静养月余最好,我知你心系纪王,定不会安生休养,所以我才自作主张替你安排了。我先为你施针,今日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峒川。”
峒川为古燕属地,北上百三十余里可到异金的七盘岭,山体逶迤,万松櫂秀,有邑屋千家,散落其间。
当李桇领一行人抵达峒川地界,只见此处山民并不惧怕外人,更有人被这男俊女俏的妙人儿吸引,三五成群跟随在侧,悄声议论。
“领头那男的可比昨日见的威武,倒有几分冷面阎罗的感觉,不过这俊俏的,便是冷也无所谓了。”
“女的也长得好看,那皮肤白嫩的,一看就是南边来的。”
李桇领可不喜人围观,那些山野村妇对自己垂涎三尺的模样也就忍了,可是那粗鄙汉子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在云依依身上,却是他深恶痛绝的。他紧握掩日剑的手,被云依依轻轻按下。是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硬生生地将怒气压了下去,却将手环住了云依依的纤腰,昂然立于凑热闹的人群中,眼睛却怒视一处,不禁搂着云依依的手又紧了几分。
赫衡先注意到,冷冷道:“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哪哪都有他。”
麻六翁并未见过苏牧辞,见赫衡如临大敌一般,以为又是来追杀他们的,捏紧了装药的袋子,却被绢儿按住,冲着他连连摇头。赵申则故意低头整理着马车上的物品,他知道任何的说话都是不合时宜。
察觉异样的云依依不禁抬眼望去,当看见苏牧辞一身紫色长衫立于熙熙攘攘人群中时,她的心依旧忍不住微微一颤。原来她以为的毫不在意,只是自欺欺人,那么久的相濡以沫并不能如她所想那般说忘就忘。然而她心底的涟漪很快被李桇领犀利的目光抚平,她踮脚对李桇领耳语道:“他又不是来寻我,你若信我,便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他来定不是为寻我。”
李桇领眉头舒展,勾唇笑道:“我是牵着了伤口,并不是因为他。你没听刚着这儿的人说么,我比他威武。”
云依依知他还是介意了,拉着便想往别处走,谁知苏牧辞竟直直向他们走来。他眸底的复杂,有惊喜,有相思,有愧疚,更有难舍。他不是没有看见云依依和李桇领的亲昵,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配打扰云依依的生活,她值得拥有幸福,而这幸福是他无法给的。或许是当年自他们父母相识那刻起,他们两个终究只能陌路。穿过山村中聚集的人群,这不足百步的距离,他感觉却似穿越了沧海桑田,每一步都是遗憾和错过。
云昼只是不明所以地跟在其后,仔细看着云依依的容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歪着头忍不住回忆在哪里见过,突然一拍脑袋,是了,这不是被藏在书里那画像中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