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朱瑞璋从江边回来,一进后院就闻见了味儿。
不是平时小厨房那点小葱拌豆腐的清寡味儿,是热油爆炒的香,是白糖熬糖色的甜,是肉炖烂乎了的厚味,
一阵一阵从堂屋那边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朱瑞璋脚步顿了一下,今儿小厨房过年了?
迎上来的翠儿捂着嘴笑:王爷,您还说呢,今儿七夕,娘娘亲自下厨,从晌午忙到现在了。
七夕?
朱瑞璋这才咂摸过来。
他这阵子昏天黑地,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亲自下厨?
他皱了皱眉,她那身子骨,凑什么热闹。
奴婢劝了,劝不住。
翠儿接过他手里的斗篷,娘娘说了,今儿个谁也不许拦,她要亲手给爷做一桌。
朱瑞璋没言语,往堂屋走。
刚到门口,门帘子一掀,一股热气扑脸。
堂屋当中,那张八仙桌旁边又拼了一张半桌,
桌上盘碗摞着盘碗,满满当当,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柳如烟背对着他,正踮着脚,从婆子手里接过最后一道汤往桌上放。
她系着一条半旧的素色围裙,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了个纂,鬓边别了朵绢做的白兰花。
小心烫。
她把汤放稳,拍了拍手,回过头。
看见朱瑞璋,她眼睛一亮,笑从眼角眉梢漫出来。
回来了?快快快,坐。
她过来伸手就解他身上的外袍,掐着点儿等你呢,再晚回来,菜都该凉了。
朱瑞璋任她伺候着,眼睛却在桌子上扫。
这一扫,他心里头莫名地咯噔一下。
一桌子菜。
冷盘先摆了四样:一碟醉虾,酒是好酒,琥珀色的汤里,虾子还在一下一下弹须;
一大盘金华火腿,切得纸一样薄,码成一朵花,瘦肉红,肥肉透亮;
一碟琥珀核桃,一碟去了骨的糟鹅掌,码得齐齐整整。
热菜更是一道接一道,他数了数,没数过来。
一大盘葱烧海参,海参发得透,裹着浓汁,颤颤巍巍;
一只八宝鸭,肚子里塞得满满的,拆开来热气直冒;
一条清蒸鳜鱼,鱼身上码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还在嗞嗞响;
一大碗红烧蹄髈,炖得酱红油亮,皮都化了。
一盅燕窝鸽蛋汤,一盘子鸡丝鱼翅,还有一小罐鹿筋烧肉,盖一揭开,香得人发晕。
素菜也有:莼菜羹,碧莹莹的;蜜汁火方,甜咸口;
一小碟樱桃肉,一小盘烧鹅肚,旁边还配着两个凉碟,一碟蜜汁莲子,一碟糖渍青梅。
桌子中央摆着一壶烫好的桂花酒,两只杯子。
朱瑞璋站在桌边,没动。
他这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登基的大宴,庆功的大宴,山珍海味在他眼里跟萝卜白菜没两样。
可这会儿,看着这一桌子冒着热气的菜,他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慌一阵一阵往上顶。
太丰盛了。
丰盛得不像过日子。
像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像他每次出征前,老营里给敢死队加的那顿菜,鸡啊肉啊,管够。
也像那年在边关,他端着碗看那些已经知道自己明天要去送死的弟兄闷头吃断头饭。
他娘的,想什么呢。
朱瑞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那股晦气压下去。
他这才留意到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鬓边还别着一朵白兰花,是他最爱看的样子。
她坐在灯底下,脸上的倦色让她用胭脂盖了盖,嘴角是笑,看着比这些日子精神多了。
如烟,
他拉开椅子坐下,今儿不过年不过节,弄这么多菜,你想撑死我?
七夕呢。
柳如烟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牛郎会织女一年才一回。咱俩成婚这么多年,我还没正儿八经给你过过一回。
她说着,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再者说,
她托着腮,眼睛弯着,这些日子你瘦成什么样了。
你看看你这脸,下巴都尖了。
我让厨房天天给你炖,你吃两口就撂筷子。
今儿个我亲自做,你敢不吃?
朱瑞璋看着她笑了笑。
吃,怎么不吃。
他端起酒杯,你忙了一下午,我全给它打扫干净。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碰了杯。
酒是桂花陈酿,甜丝丝的,入了口,一股子桂花香。
柳如烟放下杯子,不急着动筷,拿筷子头一样一样点着桌上的菜跟他说。
你别瞧着菜多,每一样都是有数的。
她先点了点那碟醉虾。
这个,是你在边关写信回来说边关的酒够烈,可惜没个下酒的活物,嘴里能淡出鸟来。
我就跟厨房学了这道菜,酒要绍兴的花雕,虾要活着扔进去,让它醉死在酒里,那才叫鲜。
朱瑞璋乐了:我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你还记到现在。
你说的话我哪句没记着。
她又点了点那盘火腿。
金华火腿,你说打下金华那年,你头一回吃,就着它造了三碗饭,说这玩意儿比刀板子肉香十倍。
那海参呢,
她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葱烧海参,是你下西洋带回来的。
你说这东西在大洋那头叫海黄瓜,穷苦人家拿来当菜吃,不值钱。
你带回来一船舱,如今倒好,成了王孙公子抢着要的好东西。
朱瑞璋笑出声: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这只八宝鸭,
柳如烟的声音轻了些,是宁儿姐姐的拿手菜。
她做这个,糯米要泡一宿,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我跟她学了好几回,也不知道今儿这个学到家了没有。
朱瑞璋看着那只鸭子没说话。
这条鳜鱼,
她又笑起来,桃花流水鳜鱼肥。
你忘了?那年在江南,你坐在船头念的诗,如今桃花早谢了,鳜鱼倒还在。
还有这碗蹄髈,
她点了点那碗红烧蹄髈,在军营,打了胜仗就炖这个。
你那时候一个人能啃下半只去,油糊一脸,弟兄们笑你,你也不管。
这盅燕窝,
她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地升,
你在海上漂了那么些年,喝咸风,伤了肺,这个润,你多喝,喝光了我才高兴。
这罐鹿筋,
她又点了点,你年轻时打仗,膝盖在雪地里头冻过,阴雨天就酸。
老医官说筋补筋,以形补形。我炖了一宿,都化了,你连汤带肉一块儿吃。
这碗莼菜羹,
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江南的旧味。
你在夔州那阵子,有一回喝多了,念叨了一宿,说想喝一口家乡的莼菜羹。
我记着,记了这么多年。
朱瑞璋端起那碗羹看了看,没说话。
这两碟甜的,樱桃肉、蜜汁莲子,
她又指,你小时候,苦水里头泡大的,没吃过几口甜。我让你尝尝,甜是什么滋味。
这碟糖渍青梅,酸的,醒酒,开胃。你要是吃腻了,含一颗。
她把这一桌菜,一样一样点过去,哪个是润肺的,哪个是补腿的,哪个是江南的旧味,
哪个是补他小时候没吃过的甜,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这婆娘今儿怎么这么唠叨。
我这不是怕你吃不出名堂嘛。
她放下杯子,我忙了一下午,你要是囫囵咽下去,我岂不是白忙了。
朱瑞璋看着她,心里头软乎乎的。
吃得出。他说,你做的菜,我闭着眼都吃得出。
这还差不多。
柳如烟这才拿起筷子,给他夹菜。
一筷子海参,一筷子鸭,夹了个鸡腿放他碗里,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细细拨了刺,搁在他碟子里。
你也吃。朱瑞璋说。
我忙了一下午,看都看饱了。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你今儿都干什么了?
柳如烟问,又去江边了?
朱瑞璋嚼着菜,码头上转了转。
现在那边火轮船是越来越多了,冒黑烟的,一冒烟,一艘大船就自己开走了。
承煜那小子,还真让他干成了。
承煜像你。
柳如烟笑,轴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这东西难。
朱瑞璋摇了摇头,这才多少年,江里河里都是。
你少往江边跑,
柳如烟嗔他,日头那么毒,你一个人一坐半天,中了暑谁管你。
我这身子骨怕什么暑。
就你能。
柳如烟又说:前些天,承烨媳妇来了封信,她说等天凉了带孩子回来看看。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