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的人跪在路边给你送行,他们喊你的名字,
他们哭你的离去,他们记得你给他们带来的太平日子。
你说不在乎,可你看,他们在乎。
队伍走得很慢。
从皇宫到孝陵,几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每过一个城门,每过一座桥,都有百姓拦着,要给老朱烧一炷香,磕一个头。
杠夫们就停下来等着,等百姓们磕完了再继续走。
朱标没有催。
他捧着牌位站在梓宫旁边,默默地等着。
他知道,这是百姓们最后一次送他爹了。
让他们送吧。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到了孝陵。
孝陵在紫金山南麓,独龙阜。
神道两旁,石兽石人,肃然而立。
松柏苍翠,遮天蔽日,整个陵区,安静得只能听见松涛和哭声。
梓宫顺着神道,慢慢地往里走。
过了文武方门,过了孝陵殿,过了石桥,到了方城明楼。
明楼后头就是宝城。
宝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土丘,上面栽满了松柏,底下就是地宫。
马皇后就葬在里面。
老朱说等他走了就跟马皇后合葬在一块儿。
如今,他来了。
地宫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里面很宽敞,也很简朴。
按照老朱的遗言,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没有什么名贵器物,只有几样他生前常用的东西,
那把旧茶壶,那副用了多年的象棋,马皇后当年给他缝的那个布荷包,还有几件他常穿的旧袍子。
马皇后的梓宫,已经在里面了。
三年了,她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地宫里,等了他三年。
如今,他来了。
六十四名杠夫抬着老朱的梓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地宫。
他们把梓宫安放在马皇后梓宫的旁边。
两口梓宫并排放在一起。
中间只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朱标捧着牌位走到地宫里,跪在两口梓宫面前磕了三个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你到了。娘在等你呢。
你跟娘,好好的。
儿子……儿子会把大明治理好的。
你放心。
磕完头,他站起身,把老朱的牌位安放在地宫里的石台上。
然后他退了出来。
朱瑞璋走进去,站在两口梓宫面前,站了很久。
他轻声说,你到了。
嫂子在等你呢。
你不是说她胆子小,怕黑吗?你来了她就不怕了。
你跟嫂子好好的。
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他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也退了出来。
朱雄英、朱承煜、朱承烨,一个个进去,磕头,出来。
最后是老朴的棺木。
按照规制,太监不能进帝陵的地宫。
可朱瑞璋说了,老朴是陪葬,葬在宝城旁边的陪葬墓里,离老朱最近的地方。
八个杠夫抬着老朴的棺木,走到宝城东侧的一座小墓前。
那座小墓是连夜修的,不大,可齐整。
墓碑上刻着:明故乾清宫掌事太监朴公之墓。
棺木下葬,填土,立碑。
朱瑞璋站在旁边,看着老朴的棺木一点一点地被土盖住,心里头说:
老朴,到了那边好好伺候我哥。
地宫的门缓缓地关上了。
一声,厚重的石门,把两个世界永远地隔开了。
门里头是老朱和马皇后,是他们的团圆。
门外头是活着的人,是他们的思念。
朱标站在明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石门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从紫金山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瑞璋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标儿,他说,走吧。
朱标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身后是孝陵的松柏,是漫天的晚霞,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老朱下葬之后,南京城的白幡又挂了半个月。
六月中旬,除服。
百姓们摘下了门口的白幡,铺子重新挂上了红招牌,
戏园子重新开了锣,娶亲的人家重新选了日子。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乾清宫空了。
老朱的梓宫抬走之后,殿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床铺撤了,冰盆撤了,烛火撤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大殿和墙上那幅老朱亲笔写的大字。
朱标把乾清宫封了,说是留个念想。
朱瑞璋回了秦王府。
柳如烟的身子,经过这一场大悲,又弱了些,可她还是强撑着把府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
她知道朱瑞璋心里头难受,她不能再倒下了。
每天晚上,朱瑞璋都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坐到很晚。
柳如烟不劝他。
她只是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他。
有一天晚上,朱瑞璋忽然开口了。
如烟,他说,我哥走了。
柳如烟轻声应着。
我嫂子走了,我哥也走了。
当年跟我一块儿打天下的人差不多都走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朱瑞璋的手在抖。
如烟,
他的声音很哑,我有时候在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
为了永远三十岁,永远看着身边的人变老、死去?
这长生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柳如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说,你活着,不是为了看着他们走。
你活着是为了记住他们,记住那些跟你一块儿打天下的兄弟。
你记住他们,他们就永远活着。
你是他们活过的证据。
朱瑞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苦,有涩,也有一点释然。
你说得对,他说,我记住他们,他们就永远活着。
他伸出手把柳如烟揽进怀里。
如烟,他说,我带你去云游天下。
咱们去看江南的桃花,去看塞北的雪,去看东海的日出,去看西域的大漠。
咱们把这大好河山都看一遍。
柳如烟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说,我陪你。
.......
洪熙十一年,七月初七。
南京的夏天热得黏黏糊糊。
太阳一落,城墙、屋瓦、青石板,把白天吸进去的热气一口一口往外吐,
院子里的树叶子一动不动,连蝉的叫声都有气无力。
六月中旬除了服,秦王府门前的白灯笼摘了,可府里头那股气还是闷闷的,像午后一场将落未落的雷雨。
朱瑞璋这些日子过得没什么滋味。
白天,他在书房里坐着,翻两页书,发一阵呆。
傍晚,他在院子里站着,看日头一点一点沉到西墙外头。
他这几日总往外跑,一会儿去岩山看秦王陵,一会儿去江边码头坐着看船,一坐就是半天。
府里的老人都知道,王爷这是心里头空,找点事填。
他先前跟如烟说过的,等送走了他哥就带着她云游天下。
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东海的日出,西域的大漠。
如今他哥送走了,他却提不起那个脚。
那股劲儿好像随着他哥咽下去的那口气一块儿散了。
倒是柳如烟,这些天的精神比他好。
每天一早,她让翠儿伺候着梳洗,就开始管府里的事。钱管家来回话,她一样一样地吩咐;
厨房里的菜谱、各房的月例、换季的衣裳她都操心。
朱瑞璋劝她歇着,她笑着说,歇了一春天一夏天了,再歇下去,身子骨都该歇散了。
朱瑞璋没当回事。
他只当她是回了南京,水土养人,心气顺了,病也就跟着好了。
他没料到,人这东西,有些时候的好不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