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被差役带离后,祝无恙立在满室血腥的卧房之中,再度细细复盘整桩凶案所有线索……
只可惜条条看似指向明晰,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那一锤定音的铁证,无法锁定真凶身份,也无法彻底串联起完整的行凶脉络与杀人动机……
眼看案情迷雾重重,短时间内难以再突破分毫,此刻又时至正午,应知周见状,适时出声相邀,祝无恙也不便驳了地方主官的颜面,便暂且搁置勘验追查……
应知周吩咐留守差役严守案发现场,细致封存宅院,静待后续复勘……
安排妥当后,应知州便带着祝无恙几人,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宴遇酒楼赴宴小憩……
宴遇酒楼雕梁画栋,是逐鹿城顶尖的宴客之地。应知州常在此处会客宴宾,熟门熟路,而今日席间的菜品也都是酒楼的顶尖招牌。
席间珍馐罗列、佳肴满桌,香气馥郁、摆盘精致。
只见应知州端坐主位,看似随性用餐,实则口舌极刁、品鉴极精,对于入口的滋味以及菜式的火候,甚至调味的时机都挑剔到了极致!
一勺鲜汤入唇,却令他微微蹙眉,淡淡一语,便精准点出细微差池:“今日这道鲜菌煨汤,滋味尚可,唯独盐味下得早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寻常食客,只求咸淡适口即可,哪里能品出放盐迟早的细微区别?
祝无恙见状好奇的品尝了一勺,只是他咂摸咂摸嘴,却是没喝出什么端倪,于是好奇的看向应知州,静待下文……
应知州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雅好之人的恬淡随性:“诸位见笑。应某为官半生,平生无别的嗜好,唯独偏爱这口腹之欲,且日日钻研细品,久而久之,便练出几分刁钻口舌。”
不多时,一例片好的招牌挂炉烤鸭被端上餐桌,油亮金黄,皮酥肉嫩,卖相极佳,一副相当好吃的样子!
可应知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未曾动筷,眼底便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嫌弃与不满”
但见他微微摇头,缓缓点评道:“这刀功生疏滞涩,绝不是后厨那位老师傅亲手片制的。
他徒弟的手艺虽得了老师傅七八分真传,却是形似神不似,无论是烤鸭的火候掌控,还是落刀的分寸,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火候。”
言外之意,应知州已然一眼看出菜品是何人所做,话音刚落,他又看向盘中葱丝,不禁摇头说道:
“还有这葱丝,连取材部位都没弄明白。之前我曾屡次叮嘱酒楼,但凡是我来吃烤鸭,只可取葱白中段最嫩的一截切丝,且要长短划一、粗细均等。而今日这葱丝……
唉,看来这宴遇酒楼如今的生意好了,就开始敷衍待客了。”
一席话说完,立在应知州身后随侍的师爷早已习惯自家大人对于美食的挑剔性子,闻言二话不说,连忙端起整盘烤鸭,告罪一声后便直奔楼下寻掌柜问责……
对于应知州的挑剔,其余众人倒是没说什么,毕竟这顿酒宴是人家掏了银子的,何况嗜吃精致之物又不算啥不可饶恕的大问题……
只是祝无恙细细回想着应知州方才的话语,身形忽然一滞……
他端着酒杯的手蓦然顿在半空,眼底锋芒乍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应知州方才轻飘飘的几句话语……
差了一点火候……
形似神不似……
落刀分寸……
电光火石之间,严夫人尸身伤口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飞速串联,随即轰然碰撞!
严夫人尸身胸腹那二十余道刀伤……不对劲!
此前勘验之时,他便隐约觉得怪异,只是一时无从捕捉破绽、说不清违和根源。
此刻被应知州无意间的点评一语点醒,之前模糊的疑虑瞬间豁然开朗!
寻常人被利刃加身之际,纵使四肢被牢牢捆缚以至无从躲闪,可肉身本能犹在!
当刀尖刺入人的皮肉时,引发的刺骨剧痛,还有濒死的极致恐惧,会让人本能的扭动躯体躲闪!
哪怕只是细微的下意识挣扎,都会让伤口的深浅与角度发生错乱,而拔刀之际的痉挛颤动,更是会带出不规则的划痕!
可严夫人胸腹处那二十余道创口,道道落点规整,深浅完全一致,看似是被泄愤一般乱刀致死,仔细回想之下,却又显得整齐得诡异!
难道说,严夫人根本不是活着的时候被害,而是已然死亡后才被凶手补刀?
可问题是经过崔响与州衙仵作的验尸结果,严夫人的死因又分明是被刀伤致死,这又当如何解释……
一念至此,祝无恙心神巨震,仿佛遮掩案情的迷雾瞬间撕开了一道巨大裂口!
此时的他再也坐不住了,只想立刻折返严府重勘尸身,以验证他的猜想!
心神激荡之下,他猛然起身,动作幅度极大,手肘骤然扫过桌沿,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身侧酒杯直接被撞翻!
琥珀色的佳酿酒水瞬间倾洒而出,顺着桌沿淋漓落下,居然好巧不巧的尽数泼在了身侧端坐的盛潇潇那一双雪白精致的绣花鞋上!
怪好的素白鞋面瞬间被酒渍浸染,顷刻狼狈不堪……
而祝无恙满心皆是破案思路,心思全然不在席间,对此细微变故浑然未觉,只下意识抬脚便要快步奔赴现场……
“哎!你……”
盛潇潇这个苦主被溅了满鞋酒水,又见当事人全程视若无睹,竟是半点歉意全无,瞬间便心头火气翻涌,当即气鼓鼓的站起身,伸手一把拽住祝无恙的衣袖,语气娇嗔又带着明显的恼怒:“姓祝的,你干什么?!”
祝无恙脚步一顿,心神尚未从案情思索中完全抽离,神色懵懂的茫然解释道:“嗯?我……我不小心的。”
“不小心?”盛潇潇闻言愈发气闷,叉着腰赌气诘问:“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方才好好端坐宴席,无端端跟发了癔症一般骤然起身,还弄脏我的新鞋子,若我没有拦你,你是不是打算一声不吭便径直溜走,当做无事发生?!说!你急急忙忙的打算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