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发改委，孙伟的办公室。窗外天色灰蒙，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那份被他从碎纸机边缘救回来的“锦绣湖”项目异常审批原始记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他公文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日夜灼烧着他的良心。王建军秘书那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电话，更是让他寝食难安。
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跟着王建军、高明远一条道走到黑，最终很可能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另一边是向督导组坦白，交出证据，争取宽大处理，但同样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遭到报复。
这几天，他暗中观察，发现督导组的调查非但没有因为阻力而停滞，反而更加深入。龙兴集团看似稳固的帝国，似乎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周彤那篇揭露暴力发家史的报道，更像是一把匕首，插在了高明远最在意的地方。
也许……林岚说的是对的？也许督导组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想起林岚，那个失去了丈夫却依然在坚持战斗的女人。他们曾经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周志华出事前，两家人甚至偶尔还会一起吃饭。志华的死，他一直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当年的妥协，某种程度上也是帮凶。
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和自救的冲动，在他心中翻腾。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林岚办公室的号码。他知道，这个电话很可能被监听，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林岚平静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林……林书记，是我，孙伟。”孙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有些意外：“孙主任？有什么事吗？”
“林书记，我……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孙伟斟酌着用词，手心已经开始冒汗，“是关于……几年前的一些项目审批流程，我觉得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厘清的地方。您看，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去您办公室当面汇报？”
他不敢在电话里明说，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
林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心中一动，但语气依旧平稳：“哦？是关于哪方面的项目？我现在手头有点急事，要不这样，孙主任，如果你觉得确实很重要，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市委大院旁边的那家‘静心茶室’见面聊？那里环境安静些。”
她报出了一个相对公开但又便于谈话的地点，既避免了在办公室可能被监听，也给了孙伟一定的安全感。
“好！好！静心茶室，一个小时后，我准时到！”孙伟连忙答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狂跳。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一小时后，静心茶室一个僻静的包间内。
孙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却一口都没喝，只是不停地搓着手，显得坐立不安。
当林岚准时推门进来时，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林书记，您来了。”
“孙主任，坐。”林岚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目光却带着审视，“你说有工作要汇报？”
孙伟深吸一口气，知道戏必须演下去。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不是那个藏着证据的包）拿出一份普通的项目文件，摊在桌上，开始照本宣科地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情况，语速很快，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和窗外，显得心不在焉。
林岚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
几分钟后，孙伟的“汇报”似乎告一段落，他端起茶杯，手却微微颤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茶杯，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急促而紧张：
“林书记，刚才那些……都不是重点。我……我真正想说的是……‘锦绣湖’项目！”
林岚目光一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当年的规划变更审批……有问题！大问题！”孙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惧，“王市长……他当时亲自打了招呼，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要求我们必须‘确保’项目通过！专家评审会上，有好几位专家是提出了明确反对意见的！认为那么大的规划变更，会破坏生态，影响城市风貌！但是……但是最后的评审意见，却被篡改了！变成了‘原则同意’！”
他喘了口气，继续快速说道：“还有土地出让金的缴纳，龙兴集团也玩了猫腻！他们当时资金根本不够，是通过……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搞来了过桥资金，等土地证到手后，又用土地去抵押贷款，才把窟窿填上！这里面，涉及……涉及违规操作和利益输送！”
他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内幕，如同竹筒倒豆子般，选择性地、隐晦地说了出来。他没有直接提及周志华，也没有拿出那份致命的原始记录，但他透露的这些“黑幕”，已经足够劲爆，直接指向王建军滥用职权和高明远的不法手段。
林岚认真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她能感觉到孙伟的恐惧和挣扎，也能判断出他说的基本是实情。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孙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岚等他稍微平静下来，郑重地说道，“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你能意识到问题，并且愿意说出来，这很好。这说明你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
孙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林书记，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我当年也是鬼迷心窍，犯了错误……我现在只希望，能有个弥补的机会……”
“机会，需要你自己去争取。”林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光靠说，是不够的。组织上要看的是实际行动和确凿的证据。”
孙伟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听懂了林岚的暗示。他摸了摸身边那个藏着原始记录的公文包，内心再次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当场拿出来。
“林书记，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他喃喃道，脸色苍白地站起身，几乎是逃离了茶室。
看着孙伟仓皇离去的背影，林岚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孙伟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距离他最终交出关键证据，只差临门一脚。而他所透露的“项目黑幕”，也为督导组进一步调查王建军和高明远，提供了清晰的路径和突破口。
孙伟的“动摇”，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预示着保护伞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崩溃或许就在眼前。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