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
县医院VIp病房的寂静,被一阵突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
吴良友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痉挛,蜡黄的脸涨成了不正常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这咳嗽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真的部分来自于伤口的牵拉和可能是药物副作用的刺激,演的部分则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他需要混乱,需要将门外那些“看报纸”的注意力暂时引开,哪怕只有几分钟。
王菊花猛地从陪护椅上惊醒,脸上还带着睡痕和惊惶。
她扑到床边,手足无措:“良友!良友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走廊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值夜班的年轻医生和两名护士冲了进来。
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写满职业性的紧张。
“怎么回事?”医生快速检查了一下吴良友的状况,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心率过快——132!可能是剧烈咳嗽牵动了伤口,引起疼痛性休克前兆,或者有肺部感染加剧的迹象。”
他转头对护士下令:“准备吸氧,上心电监护,抽血急查感染指标!快!”
护士们迅速行动,病房里响起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监护仪重新连接时发出的提示音。
氧气面罩扣在了吴良友口鼻处,冰凉的湿化氧气涌入肺部,稍微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吴良友依旧闭着眼,身体时不时因咳嗽的余波而轻颤,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透过半闭的眼睑缝隙,冰冷地观察着。
医生很年轻,动作略显紧张,但处理还算规范。
两名护士,一个年纪稍长,手法熟练,另一个看起来是新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好奇。
他们是真的医护人员。
但他要的不是医护。
抽血完成后,年轻医生对王菊花说:“家属别太担心,我们先处理,密切观察。如果情况不稳定,可能需要连夜做一次肺部ct平扫,排除一下其他问题。”
王菊花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医生,拜托你们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在药物和氧气的作用下,吴良友的呼吸和心率逐渐趋于平稳,咳嗽也平息下来,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他疲惫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王菊花连忙要倒水,却被年长的护士拦住:“他现在最好先别喝水,容易呛咳。用棉签沾点水润润嘴唇吧。”
王菊花照做了。
吴良友配合地微微张嘴,感受着棉签上微凉的水分。
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病房的角落、天花板,最后落在重新连接好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
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数字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108,血氧98%,血压140/90。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
但吴良友注意到,这次重新连接后,监护仪侧面一个平时不常亮起的、代表远程数据传输的指示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
很隐秘,若不是他此刻的角度和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专案组果然已经渗透进来了。
他们不仅在门外布控,连他病房里的医疗设备都动了手脚,进行实时生理监控。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
孙正平对他的重视(或者说怀疑)程度,超乎想象。
这让他心中那点利用医疗检查外出活动的侥幸心理,瞬间破灭。
任何脱离这个病房的企图,都会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雨燕”……七点四十五分,珠江口外坐标。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被困在这张病床上,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难道马锋的指令,真的只是一个测试,或者一个残忍的玩笑?
又或者,马锋那边,正在执行某种不需要他亲自到场,但以他为坐标或诱饵的b计划?
b计划……这个词让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是诱饵,那目的是什么?吸引专案组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雨燕”(可能是更关键的人物或证据)转移?还是……将专案组的力量引导向某个错误的方向,甚至陷阱?
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中冲撞,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不确定性。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四周都是湍急的暗流和隐藏的礁石,而唯一的救命绳索(马锋),却可能正在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他的脖子上。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闭上眼,看似休息,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既然无法离开病房,无法亲自赴约,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向马锋传递更精确的信息,并为自己争取可能的“后手”。
如何传递?那唯一的一次性加密信道已经用过了。
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想起了贴在床栏下的振动感应贴片。
那东西只能被动接收门口区域的异常振动,无法主动发送信息。
等等……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马锋在对他进行基础培训时,提到过一种极端情况下的“非接触信息标记”方法。
不需要电子设备,不需要直接接触,甚至不需要对方事先知晓具体位置,只需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做出某种符合预设模式的“异常行为”或留下某种“自然痕迹”,就会被己方高空或远程监控设备捕捉并识别,作为一种最低限度、但可能有效的信号。
这种方法原始、低效、且解读依赖复杂的算法和运气,通常只用于完全失联、濒临绝境的最后呼救或位置标识。
他现在,算不算濒临绝境?
他需要在医院范围内,在“雨燕”约定时间(0745)之前或之后,制造一个能被特定方式识别到的“标记”。
标记需要包含什么信息?至少应该包含他的状态(被困、监控严密)和位置(精确到病房窗口)。
他住的病房在住院部大楼的七楼东侧,窗户朝向东南。
窗外没有阳台,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空调外机架。
他能利用什么?灯光?物体摆放?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凌晨五点了。
距离“雨燕”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吴良友再次“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对王菊花说:“菊花……窗……窗户有点闷,能不能……拉开一点窗帘,透透气?不要全拉开……”
王菊花看向护士。
年长的护士检查了一下监护仪数据,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点了点头:“拉开一条缝吧,别让风直接吹到病人。”
王菊花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拉开了一道约十公分的缝隙。
清冷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夜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微微吹动了病房内的空气。
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以及远处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
吴良友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投向那道缝隙。
他的病房窗户,是普通的推拉窗,内侧有防盗纱窗。窗台上,空空如也。
王菊花带来的那盆据说能净化空气的绿萝,放在靠门那边的墙角。
“菊花……那盆绿萝……能放窗台上吗?看着……有点生气。”他断断续续地说。
王菊花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将绿萝搬到了窗台内侧,紧贴着玻璃。
吴良友似乎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
绿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相对自然且可能产生变化的“标记物”。
一盆绿植出现在病房窗台,不算太奇怪。
但如果是特定的摆放位置、角度,甚至是叶片的状态呢?如果马锋那边预设的识别模式中,包含了“东南向七楼窗台出现新增绿色盆栽,并于约定时间前后呈现某种非自然状态”这一条呢?
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
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包括监控者)注意力稍微分散的机会,去稍微“调整”一下那盆绿萝。
也许是在下一次查房,也许是在送早餐时,也许……就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
就在他暗自盘算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之前那名年轻医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医生。
这医生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有些灰白,但身姿挺拔,走路无声。
“吴局长,这位是我们医院内科的刘主任,经验丰富。”
年轻医生介绍道,“您刚才的情况不太稳定,刘主任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刘主任走上前,先看了看监护仪数据,又拿起听诊器,示意吴良友放松。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听诊了吴良友的心肺,又轻轻按压检查了腹部的几个点位,避开伤口区域。
“伤口疼痛刺激,加上可能有些轻微坠积性肺炎,问题不大,但需要密切观察,加强抗感染和镇痛。”刘主任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好好休息,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吴良友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在刘主任靠近他,俯身检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吴良友忽然闻到,刘主任白大褂上,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极其淡的、类似于某种高档男士须后水的清冽木质香。
这种味道,出现在一个深夜紧急出诊的医院主任身上,似乎有些……突兀。
而且,刘主任按压他腹部时,手指的力道和位置,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检查。
在触碰到他右下腹(远离伤口)某个点时,刘主任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按压了三下——
两轻一重。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是他和马锋之间,用于极端近距离、无法言语交流时,确认身份的暗号之一!非常古老,非常简单,但知道的人极少。
马锋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医院内部?还伪装成了医生?这个“刘主任”是来接应他的?还是来传递指令的?
刘主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地收回手,直起身,对年轻医生和王菊花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干练的弧度。
门轻轻关上。
吴良友躺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猛地窜起,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扑打。
这个“刘主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方式也太过大胆。
是真的救援,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专案组是否已经察觉?这个暗号,会不会是对方故意套取他反应的试探?
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桥的两端,都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是通往生路,还是死地。
“雨燕”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病房内外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微妙、也最凶险的阶段。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波动,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窗缝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遥远的天际,泛起了极其微弱的青灰色。
长夜将尽,但黎明前的寒冷,依旧刺骨。
吴良友的手指,在被子下悄悄握紧。
他需要做出决定。
是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刘主任”,还是继续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雨燕”?
或者……两者都不可信?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马锋那张总是带着微笑、却永远看不透的脸。
“良友啊,”马锋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世界,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工具,或者障碍。”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上位者的傲慢。
现在,他好像懂了。
工具可以丢弃,障碍需要清除。
而他吴良友,现在是工具,还是障碍?
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清醒。
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玩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