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孩子的哭声,温珞柠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
模糊地看到那团小小的属于她的骨血……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无边的疲惫随之将她淹没,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顾聿修在外间已不知站立了多久,仿佛化作了廊下的一部分。
那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颤了一颤。
他遽然站起身,看向被轻轻推开的产房门扉。
含玉眼眶红肿,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走出来,在顾聿修面前深深跪倒,激动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宁妃娘娘洪福齐天,又为陛下诞育一位健康的小皇子,母子均安!”
顾聿修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轰然落地,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眼眶,差点没绷住落下泪来。
他忍了忍心中的激荡,连声道:
“好!好!健康便好!宁妃呢?你家主子现在情形如何?可还清醒?”
含玉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回陛下,娘娘……娘娘诞下皇子后,实在力竭神疲,已然昏睡过去了。
陈太医说,这是生产耗力太过,气血两亏之故,需静养缓复。
不过……”
顾聿修的心刚放下又猛地提起,不安再次蔓延:
“不过什么?宁妃怎么了?可是还有不妥?”
含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泣声道:
“陛下明鉴,陈太医方才为娘娘仔细诊脉后,悄悄告知奴婢……娘娘此番生产,先是被那阴毒药物暗中戕害,胎位横滞,元气大伤。
后又经历长达数个时辰的血崩难产,几度濒危……
虽蒙天佑,陛下洪福,最终转危为安,诞下麟儿,但娘娘的身子终究是伤了根本,气血双竭,冲任受损极重……
今后需得极其精心地常年将养,方可无虞。
但未来几年之内,恐怕不宜再承受孕育之辛劳了……”
这时,内室的门帘再次掀起。
陈太医也为小皇子诊完脉走了出来,面色凝重禀报道:
“陛下,小皇子虽平安降生,但因为在母体内受阴寒药力影响时间较长,加之产程艰难,窒息良久……
五脏六腑,尤以心肺二脏,似有先天弱象。
脉息虽存却显浮急不稳。
此乃胎中受戕、元气未充之症,需以最温和之药饵,辅以精心调养,徐徐图之,或许能弥补一二。
然,若养护不当,恐……恐于成长有碍,易生咳喘虚弱之疾。”
又一个沉重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
一个母体受损,或许再难承受生育之苦,一个稚子先天不足,可能终身体弱多病.....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顾聿修胸中稍缓的闷痛,再次尖锐地翻搅起来,化为更深的沉郁与难以释怀的怒意。
温珞柠素来身体康健,性情也非多思忧虑之人。
怀承渊与嘉宁时,皆是顺遂平安,两个孩子出生时健壮活泼,何曾有过这般凶险?
如今,不仅宁妃九死一生,更可能剥夺了她再次为人母的可能,连新生的幼子,也要背负着先天不足的阴影开始他的人生……
这一切无妄之灾,皆源于隐藏在锦绣宫廷暗处的毒手。
“朕知道了。”
顾聿修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沉。
“陈太医,宁妃与皇子的调理,朕就全权交予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派最得力的人。朕要他们母子,都健康安好。”
“臣必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陈太医郑重应下。
顾聿修又看向含玉、含珠等人:
“好生伺候你们主子坐月子,一应饮食起居,严格按照太医嘱咐。
缺了什么,直接去寻李综全,朕准你们随时可去乾清宫禀事。”
“是,奴婢遵命。”
吩咐完毕,顾聿修深深看了一眼那内室的门帘,将复杂心绪烙印心底。
然后,迈着比来时更沉凝的步伐,离开了含章宫。
喜得麟儿是真,后怕庆幸是真,对珞柠的心疼与愧疚是真,而对施毒之人的杀意,更是前所未有的凛冽。
仁寿宫内,太后同样收到了详尽的消息。
一双历经三朝的凤眸之中,怒意虽未喷发,却让殿内侍立的宫人噤若寒蝉。
“好一个无法无天、蛇蝎心肠的东西,竟将这等下作手段,用到皇嗣身上,用到了一宫主位的产房之内。
这是要断我皇家血脉啊。
她当即唤来心腹大太监,命其即刻前往乾清宫,向皇帝传达她支持彻查的决心。
同时,指派掌事宫女琼萝,携带一大批珍稀药材、极品补品、以及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前往含章宫探视慰问宁妃与新生的小皇子。
并特意吩咐,将原本按制赏赐给诞育皇子妃嫔的份例,再加厚一倍。
一应用度,皆按正一品四妃的规格供给。
以安抚宁妃此番所受的苦楚,亦是向六宫明确表态,宁妃,有她这个太后护着!
琼萝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仁寿宫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缓和,太后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幽深。
这后宫,怕是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风暴了。
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也该剁一剁了。
......
温珞柠尚在昏迷之中,未完全脱离险境,但一场席卷后宫的无声风暴,已随着帝王的旨意,拉开序幕。
含章宫内外被御前侍卫严密把守,气氛凝重。
而风暴眼之一,迅速指向了尚功局。
李综面色沉郁,带着一队御前侍卫与慎刑司掌刑太监,径直闯入。
尚功局中掌管丝帛、锦缎的,是?司彩司司正,崔氏。
崔氏在宫中六尚局经营了二十余载,也是个得脸的女官,此刻闻听李综全亲至,心知不妙。
连忙整理衣冠,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急步迎出。
“李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知……不知公公此番前来,可是陛下有何紧要吩咐?但请公公示下,奴婢与尚功局上下,定当竭力办妥。”
李综全眼皮微掀,扫了崔司正一眼,然后对身后一名小太监微微颔首。
那小太监立刻上前,将手中一个用明黄绸布包裹着的物件,当着崔司正及一众尚功局女官的面,缓缓展开。
正是那匹被山君抓挠出数道痕迹的云锦软绸。
“崔司正,仔细瞧瞧,这东西,可是你们尚功局经手,送往含章宫宁妃娘娘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