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
顾聿修听着李综全低声禀报北疆后续军情及朝中反响,在收到含章宫宫人的急报后,手中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折上。
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站起身,脸上惯常的沉稳出现了裂痕,眼中亦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怒与懊悔。
“摆驾含章宫!”
他早就该想到,北疆的消息瞒得再紧,也总有透风的时候。
尤其这等大捷,迟早会传入后宫。
他只顾着前朝布局与北疆胜负,却独独算漏了,或者说,刻意回避了,这对珞柠可能造成的冲击……
顾聿修大步向外走去,玄色龙袍的袍角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陛下!陛下您慢着点,地上滑!”
李综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乱跳。
连忙小跑着跟上,暗暗叫苦不迭。
年关眼看就要到了,北疆大捷的喜气还没在宫里焐热乎,含章宫这位主子若再有个什么闪失……
这年,可真就没法过了!
他一边紧跟着御驾,一边飞快地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使眼色,示意赶紧去通知太后,再多调些妥帖的嬷嬷候着。
而此刻的含章宫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产房迅速布置起来,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和医女穿梭忙碌,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温珞柠被挪到了产床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她咬着软木,冷汗浸湿了鬓发。
“娘娘,用力!跟着奴婢的节奏,吸气——用力——”
嬷嬷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外,匆匆赶到的顾聿修被含玉拦在了门外。
“陛下,产房血腥,恐冲撞了龙体,请您在外间歇息……”
含玉跪在地上,坚持着规矩。
顾聿修脚步停在门槛之外,隔着紧闭的殿门,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和嬷嬷催促的声音。
焦急地问道:“你家娘娘情况如何?”
含玉眼中含泪,强自镇定地回禀:
“回陛下,陈太医说是惊怒动胎,胞衣不稳,有早产血崩之兆……娘娘……娘娘正在努力,只是胎位似有些不正,产程艰难……”
顾聿修沉声下令:
“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去朕的私库取,让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候着!”
告诉里面,朕就在这里。
让宁妃……为了孩子,也为了……朕,务必挺住。”
此刻的产房内,气氛紧张无比。
温珞柠已是力竭神涣,大汗淋漓,身下的被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她的痛吟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断续,一双清亮的眸子涣散无神......
“娘娘!娘娘您不能睡。
醒醒,看到头了,小皇子的头已经能看见了!就差最后一把劲儿了,娘娘您用力啊!”
接生嬷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一边用热帕子不断擦拭温珞柠冷汗涔涔的额角,一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呼喊,试图唤回她逐渐飘散的神智。
温珞柠能模糊地感觉到,腹中的孩儿正在拼命挣扎。
想要脱离困境,来到世间。
那股生命本能的推力如此清晰,可她的身体却像被掏空了一般,无论怎样凝聚意志,怎样跟随嬷嬷的指令挤压,那股力量总是差着最后一口气。
而且每一次失败的用力,都伴随着更多的温热液体涌出,带走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接生嬷嬷哭丧着脸出来禀报:
“宁妃娘娘已连服两剂催产汤药,参片也含了数次,气力已竭,神志渐昏,实在是难以为继啊!”
顾聿修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焦灼地吼着:
“快让太医都进去看看!”
李综全硬着头皮,端上一盏热茶,安慰道:
“陛下,宁妃娘娘是有过生产经验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您已在此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龙体要紧,不如先到侧殿歇息片刻,一有消息,奴才立刻……”
“朕就在这里等。”
顾聿修打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陈太医从内室匆匆走出,额发被汗水沾湿,踉跄几步,在顾聿修面前重重跪下,回禀道:
“陛下……微臣无能……
娘娘胎位横滞,宫缩虽剧却徒耗元气,产门至今未开全,血崩之势已难遏制……野山参汤也仅能吊住一时。
如今娘娘气息越来越弱,胞衣亦有提前剥离之险……
久产不下,对胎儿和母体都极为不利。
事急从权,微臣……微臣斗胆叩问陛下圣意……若……若情势再无可逆,万不得已之时……是保娘娘,还是保腹中皇嗣?”
陈太医的话问出口,所有宫人屏住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综全更是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顾聿修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凝滞了一瞬,眸光中清晰可见,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挣扎、与一丝猩红。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朕,只要宁妃平安。”
这几个字,他说的很慢,但一字一顿,重如泰山。
陈太医浑身一颤,深深伏地,高声道:
“微臣领旨!”
有了陛下明确的旨意,陈太医心中有了数,知道该如何抉择,该如何拼尽毕生所学,去搏万一的生机。
不敢再耽搁,又匆匆转身进了产房。
和几位太医仔细斟酌后,寻常的肉桂、干姜力道怕是不够,紧急开了一副附子回阳汤,强行破开凝寒,催动气血。
“炮附子五钱,紫油桂三钱,辽细辛一钱,野山参另炖浓汤候用,当归、川芎、益母草各四钱......”
这是更凶险的虎狼之药。
先以重剂炮附子为君,破阴回阳,以紫油桂、辽细辛为佐,增强温通走窜之力,直入奇经,再用大剂野山参浓煎取汁,吊住元气,防止阳脱。
另加酒炒当归、川芎、益母草,活血化瘀,助其宫缩。
生附子回阳救逆之力最猛,但毒性也烈。
此方凶险,在气血两亏之时使用,如烈火烹油,用之不当反催害胎心。
不过,险中求胜,也顾不得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