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筝摘下半蒙面的布巾,脸色苍白如雪。
连日不眠不休的筹划、潜伏在极寒中的煎熬、以及此刻精神极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
她看着下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白色坟墓,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
只有沉甸甸的释然。
赌赢了第一步,用最极端的方式,消除了一路最凶险的威胁,为绥远城、为北疆防线争取到了时间。
但是,代价呢?
胜利从来不是无本的买卖,尤其是这样一场以天威为刃、以自然为砧的“非战之战”。
为了选择最佳的雪崩触发点,确保能最大限度堵塞通道、杀伤敌军,为了确保号角能在风雪中传得足够远......
她将带来的三百名鹰扬营最擅长攀爬潜伏的锐士,分成了数十个小队。
由郑仲手下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提前数日,秘密潜入落鹰涧两侧的险峻山脊与崖壁缝隙。
此刻,战斗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却已浸透了己方的鲜血。
超过四十名士兵,在潜伏期间因为严重冻伤而失去战斗力,手指、脚趾乌黑坏死,被同伴搀扶着,蜷缩在背风的岩石后。
有不少失温昏迷了过去。
随军的医官正带着有限的药物,尽力施救,但谁都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否活下来,全靠天意。
另有近二十人,在攀爬险要位置时,失足坠落深谷裂缝,尸骨无存。
他们的名字,或许只会出现在战后的阵亡名单上。
还有十余人,在雪崩触发后,因距离爆破点边缘太近,被溅射的雪块、碎石击中,当场阵亡。
战争不是计算题,不是沙盘上干净利落的推演,也不是奏章中冰冷功过的计算。
它是血,是肉!
是生命在极端环境与疯狂意志下的残酷消耗。
温羡筝看着山顶上己方伤残的士兵,看着涧底无声的死亡......
她或许保全了更多在前线绞肉战中牺牲的士兵,却也亲手将一部分人,送上了更极端残酷的战场。
“派人下去……
仔细搜索涧口边缘区域,确认敌军全歼,寻找敌军将旗、先锋官印信。
同时详细统计我方此次行动所有伤亡。
冻伤者,尽最大努力救治,送回朔风城,寻找更好的医官和药物。
阵亡者……
遗体务必仔细收敛,若条件实在不允许,也需就地妥善掩埋,做好标记,并记下姓名、籍贯。
他们的抚恤,我温羡筝一力承担,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赵贲此刻也已从震撼中恢复,他黝黑的脸上神色复杂。
作为沙场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利的价值,以极小的直接战斗伤亡,几乎全歼了瀚北最精锐的先锋,阵斩其大将。
这无疑是泼天之功。
但看着麾下儿郎非战之伤、非战之亡的惨状,他心中亦是沉痛无比。
他抱拳,郑重道:
“末将领命!县主高义,将士们不会白死。
他们的血,洒在了该洒的地方!”
......
第六日黄昏,残阳如血。
将朔风城斑驳的城墙与袅袅炊烟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自西北方向狂飙而至。
马鼻喷吐着浓烈的白汽,骑兵甲胄残破,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冲入朔风城,直抵中心的行辕大门。
来人是温羡筝带走的一名邓家军校尉。
他滚鞍下马,脸上却带着狂喜,嘶声喊道:
“捷报!老鹰峡大捷!荣安县主设伏,天降神威,全歼瀚北左贤王麾下先锋苍狼骑,斩其大将兀骨脱。
左贤王本部受创后退三十里!
县主正清扫战场,缴获无算。
还有……县主派人联络了附近两个与瀚北有隙的部落,他们同意出兵骚扰瀚北后方粮队。”
消息瞬间传遍全城,一直被失败阴影笼罩的朔风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捷!大捷啊!”
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
“苍狼骑!是左贤王的苍狼骑!全歼了!全歼了啊!”
“天佑大晁!荣安县主威武!”
人们奔走相告,热泪盈眶,胸中淤积的恐惧与愤懑化为冲天的豪情。
昭华公主紧紧攥住了拳,眼中却亮起灼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骄傲,有心痛,有后怕,更有一种绝处逢生般的炙热希望。
阿筝……她做到了!
然而,狂喜的浪潮中,渐渐有人冷静下来。
“县主呢?荣安县主何在?为何不亲自回来报捷?”
有将领问道。
信使脸上的狂喜稍敛,躬身回道:
“回将军,县主说,战机稍纵即逝,左贤王虽退,瀚北大部未损,正应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庆功酒,待尽驱鞑虏,再饮不迟!”
接下来的日子里,前线的消息依旧不断传来。
“报——荣安县主亲率八百轻骑,星夜奔袭百里,袭破瀚北左贤王部设在乌拉尔湖畔的一处外围屯粮点。
焚毁粮草辎重车三百余辆,守军溃散!”
“报——我军游骑于黑水河上游弯道处设伏,成功击溃一支向老鹰峡方向运输箭矢的瀚北辎重队。
斩杀百夫长两人,俘获驮马数十匹!”
“报——瀚北左贤王本部大营,连续三夜遭小股骑兵袭扰,火箭射入营中,号角四起,敌军疲于奔命,夜不能寐,士气大幅低落!”
“报——新近归附的白狼部骑兵,成功在野狐岭截击一支瀚北征粮队,解救被掳边民数十人,缴获牛羊数百头!”
......
温羡筝带着那支对她初步建立信任的精骑,以及新归附的部落骑兵继续游弋在瀚北大军的侧翼与后方。
截粮道,焚草场,袭营垒,散谣言......
专挑敌人最疏忽的地方下手。
她将瀚北汗国顺畅犀利的进攻节奏,彻底打乱、有逐渐将其拖入泥潭的趋势。
实打实的战绩,加上清晰公正的指挥与人格魅力,让“荣安县主”之名,迅速在北疆边军中传播开来。
许多原本对女子领兵嗤之以鼻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这位来自京城的女子。
她或许不懂繁复的军阵,但她懂得如何赢。
如何让跟着她的人活下来并获得荣耀。
这份尊重,是她在血与火、冰与雪的北疆,用自己的智慧、胆识一寸寸挣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