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正言顺……
又是这该死的名正言顺!
邓骁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有节钺在,加上昭华公主亲至,他非要把这个狐假虎威的县主给大卸八块不可。
温羡筝将邓骁眼中的愤怒与杀意看得分明,却只淡然牵了牵唇角:
“邓世子,眼下军情如火,边关危殆,可不是内斗之时。
本县主今日前来,也并非要绝你邓家之路,更无意在此时将北疆搅得天翻地覆,令亲者痛、仇者快。
故而,粮饷亏空、贪墨蠹虫之事,本县主可以暂且按下
但.....”
她微微一顿,这才说出了今日来此的最大目的:
“陛下命我与公主参赞军务,监军巡边,首要便是要稳住北疆。
而要稳北疆,当前第一要务......
便是必须立刻破解瀚北狼骑,自老鹰峡奇袭绥远的危局!”
此言一出,邓骁眼皮一跳,周围几名知晓内情的将领,也纷纷变色,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色。
关于老鹰峡方向可能存在敌军异动的零星预警,这些日子并非没有传到帅府。
全都被邓骁以“瀚北人惯用疑兵”、“寒冬用兵乃取死之道”为由,强行压了下去,禁止在正式军议中讨论。
如今被温羡筝当面提起,分量截然不同。
“本县主与公主日夜兼程而来,已掌握确凿线索,瀚北左贤王阿史那拜颉利麾下最精锐的苍狼骑,就藏在老鹰峡!
他们携带攻城器械,目标直指绥远粮草大营。
若绥远被焚,粮道断绝,鹰嘴崖防线再固若金汤,也不过是一座困死我军的孤坟,不战自溃。
世子,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
邓骁脸色变幻,他当然明白,但他更怕分兵导致鹰嘴崖正面有失,也怕……背后那些不能言说的牵扯。
他强撑着冷笑:
“此事本帅自有考量,你……”
温羡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锋锐的诘问:
“敢问世子考量至今,得出什么结果?
是继续将八成以上的精锐,囤在鹰嘴崖正面,对老鹰峡方向已露狰狞的敌军刀锋,继续视若无睹?
还是说,在世子的考量之中,绥远城内外数万军民安危,根本无关紧要?”
邓骁拍案而起,震得令箭笔筒哗啦乱响:
“你血口喷人!
本世子坐镇北疆,殚精竭虑,岂容你在此污蔑?”
“是否血口喷人,事实可鉴!”
温羡筝寸步不让。
“世子若真是殚精竭虑,便应当立刻调兵,防患于未然,若世子另有难言之隐,犹豫不决......
那么,本县主倒有一法,不如把兵借给本县主,如何?”
借兵?
邓骁瞳孔微缩,无数个念头、算计、警惕与猜疑,在脑中快速闪过。
借多少?给谁指挥?赢了功劳算谁的?输了责任谁担?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削弱他兵权的第一步......
温羡筝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沉声道:
“此兵不白借。
所借兵马,仍以北疆行营名义统率,若此战能成,挫败瀚北奇袭,保全绥远,首功自然记在邓世子调度有方之上。
陛下面前,朝廷叙功,此为定论。
另外,今日所查粮饷旧账,只要今后不再犯,我可暂不深究,一切待战后酌情再议。”
这既是承诺,也是威胁,更是交换。
我给你留面子,给你分功劳,对过去的烂账网开一面,但你必须出兵,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邓骁沉默了。
不出兵?
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老鹰峡的瀚北铁骑真的扑了出来,绥远城猝不及防陷落,粮草被焚……
那么,他邓骁就是贻误军机、坐视要地失守的第一罪人。
眼前这女人定会将这些贪墨证据,连同贻误军机的罪状一并捅到御前。
出兵?风险固然存在。
但若能成功拦截或击退瀚北奇袭,不仅能化解最大的危机,保住绥远,还能将这份功劳牢牢抓在手中……
那位一直试图斡旋的老成部将,再次悄悄拉了一下邓骁的衣袖。
以目示意,微微点头。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兵可以借,但需控制规模,选派可靠的自己人。
思虑良久,邓骁郑重问道:
“……你要借多少兵?”
温羡筝心中微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她神色不变,清晰地报出了数字:
“不多,只要两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携带五日干粮及火油箭矢。
今日点兵,连夜出发,在明日天黑前抵达绥远城,并分兵一部,抢占饮马谷险要,依计设伏。
本县主亲自领兵,协助破敌。”
两千骑兵,不算多,不足以动摇他在北疆的根本兵力,即便有失,也伤不了筋骨。
但若运用得当,依托绥远城和饮马谷的地利,进行阻击、骚扰、迟滞,或许真能起到奇效。
而且,温羡筝亲自随军……
这既表明了决心,也等于将她自己的性命,押在了这支兵马身上。
邓骁快速权衡,答应了下来:
“好。就依县主所言。
本帅调鹰扬营两千骑兵与你。由鹰扬营郎将赵贲统率。他是我父帅一手提拔,忠心耿耿,勇猛善战。”
“赵贲。”
邓骁看向堂下一员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朗声唤道。
“着即刻点齐本部两千精骑,携带五日粮草,听候荣安县主调遣。一切行动,需与县主商议。”
赵贲抱拳出列后浓眉紧锁,黝黑的脸上肌肉绷紧,显然内心极为挣扎。
但军令如山,他也只得遵从。
“末将......领命!”
随即,他逼视着温羡筝,咬牙说道:
“县主!你手持陛下节钺,本将无可奈何,自然要听世子调令。
但鹰扬营的儿郎,个个都是爹娘生养的好汉,随国公爷、世子出生入死,保的是大晁边塞,护的是身后百姓。
若因不明就里的方略,葬送了我军中这些精锐热血……”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与悲愤,沉沉弥漫开来,发出最直接的警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将领都屏住呼吸,烛火跳跃,将温羡筝清瘦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后匾额上,与赵贲的影子形成对峙。
然后,温羡筝开口了。
“若败,我温羡筝自当战死沙场,以谢国恩,不劳将军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