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荣安县主?”
邓骁闻报,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轻视和侮辱的怒火直冲顶门: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两个女人?
前线生死搏杀之地,刀枪无眼,血流成河,岂是深宫妇人嬉戏游赏之所?定是奸细冒充!给本世子拿下。”
一位年纪稍长的部将急忙劝阻。
他是邓崇明的老部下,看着邓骁长大,在邓家军中也有不少威望。
“世子三思,天子节钺非同小可,无人敢仿制。
且昭华公主和荣安县主非寻常闺阁女子,曾为朝廷海贸立下功劳,在京中颇有盛名,世子一见便知真伪。
不如……先请进来,问明缘由?”
邓骁看着沙盘上代表瀚北铁骑不断逼近的红色标记,又想想京城那些催命符般的文书,咬了咬牙道:
“……带进来!”
片刻之后,辕门洞开。
昭华公主与温羡筝并肩踏入了气氛凝重的厅堂,卸去御寒的斗篷,露出内里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劲装。
虽无环佩钗饰,但整洁利落,更衬得一人贵气天成,一人沉静如渊。
在满堂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将领面前,丝毫不显怯弱。
温羡筝上前一步,将手中玄色蟠龙节钺双手郑重捧于身前,目光清冽,直视主位:
“北疆行军主帅、卫国公世子邓骁,及在场诸位将军听令!
陛下密旨:
北疆军务,自即刻起,由荣安县主温羡筝参赞机宜,昭华公主监军巡边,持天子节钺,如朕亲临!
此间一切军事调度、防线变更、人员任免、粮草军械分配,均需经本县主与公主殿下合议核查,用印核准,方可施行。
直至卫国公康复......”
“荒谬!”
邓骁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案几。
“我父亲浴血沙场,我邓家儿郎在此死战!朝廷不派精兵强将来援,却派你们两个女人来参赞、监军?
还要夺我指挥之权,掣肘我军行动!
这是什么道理?
牝鸡司晨,国之将倾!
女子岂能懂得兵凶战危?岂能明白战场厮杀?陛下……陛下这定是被朝中只会夸夸其谈的奸佞小人蒙蔽了圣听!
此乱命也,邓骁……恕难从命!”
这最后一句,邓骁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堂内不少邓家嫡系将领也纷纷变色,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邓世子慎言!”
昭华公主不着痕迹地将温羡筝护在身后,身姿挺立如雪中青松,神色威严道:
“本宫与荣安县主离京前,父皇曾有言:
‘北疆数十万将士,皆朕之赤子,万里疆土,皆朕之山河。
朕信邓家世代忠勇,然今时局维艰,生死一线,需打破成规,集思广益,同心戮力,方有破釜沉舟、扭转乾坤之望。’
父皇将此节钺交予我等,便是陛下意志所在。
你我在此多争执一刻,前线的将士便多流一滴血,后方的百姓便多一分危险。
孰轻孰重,世子难道分不清吗?
你口口声声邓家死战,忠勇为国,那请问......何以月余之前,苍狼谷一役,我军会中伏惨败,卫国公重伤,精锐折损近万?
何以这一月之间,连丢飞狐堡、野狼岭、石砬子三处要隘。
防线被逼后退百余里,无数百姓沦于铁蹄之下?
这,便是你邓家死战之果吗?”
这番锋利无比,在场不少多将领脸色涨红,羞愧低头,方才那股同仇敌忾、欲拔刀相向的气势,顿时泄了不少。
不待邓骁反驳,昭华公主继续慷慨陈词:
“敢问在场诸位将军,可还记得本朝史册?
太祖高皇帝起兵于微末,平定天下之时,其女平阳公主,曾自建娘子军,文韬武略,攻伐四方,连克坚城。
助高祖定鼎江山,开我大晁基业!
前朝青史之中,亦有冼夫人镇守岭南,保境安民,梁红玉擂鼓战于金山,助夫君大破敌兵......
可见,社稷危难、山河倾覆之际,能定乾坤、安天下、挽狂澜于既倒者,从不论其是男是女。
唯看其胸中是否真有安邦定国的韬略,掌中是否真有扶危济困的真章。
若只因我等是女子,便不问青红皂白,拒之门外,坐视战机贻误,边境糜烂,这岂是为将者应有的胸襟与担当?
又岂是诸位口中的忠君爱国之道?”
这一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驳斥,将女子不得干政预兵的偏见批驳得体无完肤,更将一顶贻误战机、坐视边境糜烂的大帽子隐隐扣下。
堂中几位并非邓家嫡系的将领,神色已然松动。
看向昭华公主与温羡筝的目光,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与思索。
温羡筝见火候已到,适时接口。
语气较之方才的凌厉针锋相对,缓和了些许:
“诸位将军,我等此来,非为争权,实为救急。军情如火,每延误一刻,便有无数将士枉死,百姓罹难。
争论女子能否理兵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立即厘清现状,找出症结,方可对症下药。
还请世子立即将目前最详尽的军情、兵力部署、粮草存量、敌军动向,以及自苍狼谷之战前后所有往来军报、调度文书,全部调出。
时间,不站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这边,更不站在大晁这边!”
邓骁脸色铁青,还想强辩,旁边那位老成部将再次低声劝道:
“世子,大局为重!节钺在此,硬抗不得啊!
如今这局面,确确实实已到了危急万分的关头,国公爷重伤,军心不稳,瀚北步步紧逼……
或许让她们看看,也无妨?
万一她们真有些门道能解此危局,那首功自然还是世子统御有方、从谏如流,邓家与北疆军上下皆得其利。
若她们只是纸上谈兵,徒惹笑话......
届时世子再以贻误军机、干扰指挥为由,具本直奏御前。
任公主有节钺在手亦无可辩驳,届时,陛下岂不更知世子艰难,朝中那些聒噪之声,亦可平息?”
邓骁目光闪烁,内心激烈挣扎。
最终,在温羡筝冰冷的目光下,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嘶哑道:
“罢了……照她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