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咕咕的叫声。声音从窝棚后面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憋着不敢出声。他睁眼听了一会儿,那叫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接着又是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摸索着把鞋穿上,撩开帘子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散,草叶子上挂着一层白蒙蒙的水珠,踩上去脚印子湿湿的。他绕过枇杷树往后走,在窝棚和柴垛之间的夹缝里看见一只芦花鸡,蹲在墙根下,脖子一伸一缩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他。鸡的旁边散着两个蛋,一个滚在草堆里,壳上沾着一小片草叶子,另一个挨着墙脚,圆滚滚的,白中透着一点淡粉。
晨光蹲下来,大气不敢出,眼睛瞪着那只鸡,那只鸡也瞪着他。一人一鸡对峙了好一会儿,鸡忽然扑了一下翅膀,咯咯地叫了两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往林子那边去了。晨光等鸡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两个蛋一个一个捡起来。草堆里那个蛋还温温的,握在手心里暖乎乎的,像一小团刚捏好的泥。他两只手各握一个蛋,站起来往回跑,跑到灶台边,把蛋轻轻放在木案上,然后跑进屋里喊丽媚。
丽媚正在叠被子,听见他喊,转过脸来,看见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晨光喘着气说鸡,鸡下了两个蛋,在窝棚后面,我捡回来了,放在灶台上。丽媚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灶台边,看见那两个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她说怪不得这几天那只芦花鸡老往柴垛那边钻,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窝。她把蛋放进一个陶碗里,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小竹篮,把碗放进去,搁在阴凉处。
吃早饭的时候晨光一直惦记着那只鸡。他端着粥碗扒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丽媚,那只鸡是谁家的。丽媚说不知道,可能是谁家跑丢的,也可能是山上野的。晨光说那它能下蛋,留着养多好。王飞在旁边喝粥,听了这话抬了抬眼皮,说养鸡得有鸡圈,不然夜里让黄鼠狼叼走了。晨光想了想,把碗放下说,那咱们搭一个鸡圈。
王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喝粥。晨光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搭,我能搬木头。王飞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说行,吃完饭去砍几根竹子。
晨光两口就把剩下的粥灌进了肚子里,碗一放就往外跑,跑到柴垛边开始翻木头。王飞在后面喊他等一会儿,他也不等,一个人把柴垛边上散着几根细竹竿拖了出来,横七竖八地堆在院子里,然后叉着腰站在那儿,像一个小工头在清点自己的材料。王飞走出来看了看那堆竹竿,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又把腰里的镰刀抽出来递给他,说拿着,跟我走。
父子俩沿着山脚的小路往竹林那边走。晨光攥着镰刀走在前面,镰刀的柄比他手腕还粗一点,握在手里硌得慌,但他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件了不起的兵器。他一路走一路挥着镰刀砍路边的草,那些草被他砍得东倒西歪,断口的地方冒出青色的汁水,沾在刀口上亮晶晶的。
竹林在半山腰上,密密的一丛,竹竿一根挨一根地挤着,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响。王飞挑了几根粗的、直的老竹子,用柴刀贴着根砍了,竹子倒下来的时候哗地一声,惊起几只藏在叶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了出去。晨光跑过去拖那根竹子,竹竿比他长了好几倍,他扛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走两步就绊一下,走得歪歪扭扭的。王飞扛了三根,回头看见他吭哧吭哧的样子,没说话,从他肩上把竹子接过来,两根并在一起扛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牵着他往山下走。
回到院子里,王飞把竹子往地上一扔,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然后开始劈竹子。他把竹子从中间剖开,劈成手指宽的竹条,又用镰刀把竹条的一头削尖,削出一排长短差不多的竹桩。晨光蹲在旁边看,看着他劈完一根又一根,劈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竹条。王飞把一把削好的竹条推到他面前说,把这些尖头朝下,沿着枇杷树那边围成一个圈,隔两步插一根,插深一点。
晨光得了令,抱起一堆竹条跑到枇杷树那边,蹲下来一根一根往土里插。土是松的,竹条一按就进去了大半截,他使劲往下按了按,按到只剩一拃长的露在外面,然后用手把旁边的土拍实了。他插完一根就往旁边迈两步,插完一根又迈两步,嘴里默念着数。数到二十三根的时候,手里空了,他回头喊,爸爸,没有了。王飞又劈了一堆递过来,他接着插,插到第四十一根的时候,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终于合拢了。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那个竹条围的圈七扭八歪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一排站没站相的小孩,但他觉得好看极了。他绕着圈走了一圈,用手摇了摇几根松的,又蹲下去把土拍得更实了一些。王飞走过来看了一眼,没点评,拿着一捆竹条开始横着编,把竖着的竹条一根一根连起来,编成一个围栏的样子。编到一半,留了一个豁口,又用几根细竹条做了一扇小门,门扇用一根草绳拴在旁边的竹桩上,一拉就开,一推就关上了。
圈搭好了,王飞又去柴垛边捡了几块木板,横在圈顶上,搭了一个简陋的顶棚。晨光仰头看着,看见那个顶棚歪歪斜斜的,一头高一头低,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王飞从木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去把那只鸡引进来。
晨光跑到灶台上抓了一小把米,又跑回窝棚后面,在那只鸡蹲过的地方撒了几粒。他蹲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那只芦花鸡才从林子边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一步一停地往这边走,走两步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像是还在犹豫。晨光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圈门口,把手里的米往圈里撒了一把。鸡盯着那些米看了半天,终于慢慢走到圈门口,低着头啄了两粒,啄着啄着就进了圈里。晨光眼疾手快地把小门一拉,草绳一系,鸡被困在了里面,慌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咯咯地叫了两声,但叫了两声就不叫了,低头开始啄地上的米。
晨光趴在围栏上看那只鸡,看它一粒一粒地啄米,啄完了抬头四下看,脖子一伸一缩的。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回头喊,爸爸,它住下来了。
那只芦花鸡就这么住了下来。第一天它还有点认生,蹲在圈角一动不动,第二天就开始在圈里走来走去,第三天已经敢把头从竹条缝里伸出来探外面的世界了。晨光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圈边看它,趴在围栏上跟它说话,管它叫芦花。芦花不怎么搭理他,但也不躲他,他趴在围栏上的时候它就蹲在木板搭的架子上,歪着头看他,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黑豆。
过了几天,晨光发现芦花又开始往柴垛那边钻了。他在柴垛边的草堆里又摸到了两个蛋,温温的,大小差不多,壳上还有一点细细的绒毛。他把蛋捡回屋里,丽媚把四个蛋搁在一起,陶碗里的蛋越来越多,她数了数,说有八个了,再攒攒,够一筐就拿去镇上换点盐。
晨光说芦花下蛋这么勤,得多喂它点吃的。他去地里薅了两把嫩草叶子,又抓了一把碎米,撒在圈里的食槽上。芦花低头啄着,啄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还行,这个小孩还算懂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早晨的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傍晚从西山那边落下去。窝棚前面那排向日葵花盘上的花瓣开始卷边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深黄,再从深黄变成了焦褐色,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干花瓣。晨光蹲在花下捡那些落下来的花瓣,捡一把扔在框里,又捡一把,框子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
有一天傍晚,丽媚在灶台边擀面,擀着擀着忽然停下来,手撑着腰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外面跑进来拿水喝,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你怎么了。丽媚摆摆手说没事,腰有点酸,坐一会儿就好。她扶着灶台边的小凳子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晨光端着水碗站在旁边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丽媚的肚子好像鼓了一点,跟以前不太一样。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的腰围比往常粗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一些,像春天刚冒芽的柳树,枝条上鼓鼓的,藏着一层饱满的水分。
他放下碗蹲到丽媚面前,仰头看着她,问她肚子里有什么。
丽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怎么知道肚子里有东西。
晨光说看着鼓鼓的,跟以前不一样。
丽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着把他揽到身边,说等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她用手抚着晨光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抚着一只卧在膝盖上的猫。晨光把耳朵贴在丽媚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感觉那个肚子里面暖暖的,有细微的动静,像有一条小鱼在里面游。他抬起头说,是弟弟还是妹妹。
丽媚说不知道,得等生出来才知道。
晨光想了想,说弟弟也行,妹妹也行,只要是咱家的就行。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水碗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太阳快下山了,天边铺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霞光照在枇杷树上,把叶子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芦花在圈里蹲着,脑袋缩在翅膀下面,已经睡了。那排向日葵只剩下最后几朵还挂着花瓣,垂着头,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晨光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晨光了。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像一棵草在一个春天里忽然蹿高了一截,好像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傍晚捡花瓣时蹭到的黄色花粉,在暮色里淡淡的,像一小点一小点会发光的粉末。
他把手指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点青涩的植物的味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飞问丽媚今天怎么擀面擀到一半坐下了。丽媚说腰有点酸,不碍事。王飞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问。但他吃面的动作慢了一点,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在嘴边吹了吹才送进去,好像忽然间对所有的事都多了一份耐心。
晨光坐在旁边扒面,扒两口就偷偷看一眼王飞,又偷偷看一眼丽媚。他看着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小小的窝棚里好像多了点什么,空气都比往常要软一些。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小铺上,月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被子上。他把孙悟空攥在手里,举到眼前转了转,底座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用手指摸了摸,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笔画都在那儿,摸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孙悟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想,等弟弟或者妹妹生出来了,他也给它刻一个名字,刻在孙悟空的底座上,那孙悟空就是他跟弟弟或妹妹两个人的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一片黄澄澄的颜色,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裹着。那片颜色里有一排向日葵,齐刷刷地站成一排,花瓣都朝着他的方向,冲着他笑。他走过去,一朵一朵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朵的时候,发现那朵花的花心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圆圆的软软的小东西在花心里慢慢地动,像一颗心在轻轻地跳。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刚伸出去,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窝棚外面传来芦花咯咯的叫声,声音清亮亮的,比昨天叫得更有底气了。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发现今天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时候,比昨天又多了一线,亮亮的,在泥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印子。
他穿上鞋,撩开帘子走到院子里。芦花在圈里正昂着头叫,脖子一伸一缩的,看见他出来了,叫得更起劲了。他走过去趴在围栏上看它,芦花低头啄了两口食槽里的碎米,又抬头看他,圆圆的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第一道霞光,亮晶晶的,像两粒包着光的小豆子。
晨光趴在围栏上,脸贴着竹条,凉丝丝的。他朝芦花咧着嘴笑了一下,芦花歪了歪头,咯咯地回应了一声。
院子里的枇杷树上,有几片叶子黄了,在晨风里轻轻地摇着,摇着摇着就飘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到地上,落在晨光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捡,只是伸脚轻轻拨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叶背上的脉络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细细的地图。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升起来的太阳。太阳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刚刚剥了壳的鸡蛋挂在天边,暖洋洋的光洒下来,把他的头发、肩膀、手指,还有围栏上的竹条、圈里的芦花、院子里的枇杷树,全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