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晨光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片黄澄澄的颜色,暖洋洋的,像被人用太阳晒过的棉被裹着。
第二天早上他又是被光弄醒的。这一次不是晨光,是一束亮得晃眼的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斜着打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把他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用手挡了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束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粒在飞,飞得乱糟糟的,像一群没有头绪的小虫子。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发现帘子外面有动静,锅碗瓢盆轻轻磕碰的声音,还有一股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一丝米汤的甜香,从帘子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又踩到了地上。这一次他记得穿鞋了,趿拉着王飞给他编的草鞋,鞋底是软的,踩在泥地上沙沙地响。他撩开帘子走出去,看见丽媚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用那根红头绳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的,像一匹小马的尾巴。晨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到地上就灭了,变成一小点灰白的灰烬。
醒了?丽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晨光说。
洗脸去,水在桶里,自己舀。
晨光站起来走到水桶边,桶里漂着一个葫芦瓢,他舀了半瓢水倒进脸盆里,水凉得他一激灵,他用手沾了水往脸上抹了两把,抹得脸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又拿瓢舀了一点水漱了漱口,咕噜咕噜地含了半天,然后噗地吐到地上,吐出一条弯弯的水痕。
早饭是米粥,配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丽媚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磕,剥了壳放到晨光的碗里,鸡蛋白嫩嫩的,冒着热气,晨光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哈着气把鸡蛋在嘴里滚了几个来回才咽下去。王飞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又添了一碗,就着咸菜稀里哗啦地扒完,放下碗说今天去镇上买点东西,你们娘俩去不去。
丽媚说去,家里盐快没了,顺便买几尺布,给晨光做件秋衣。
晨光听到去镇上,两只眼睛亮了一下,嘴里的鸡蛋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我也去我也去。丽媚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说先把饭吃完,鸡蛋咽下去再说话,呛着了怎么办。晨光赶紧嚼了两下把鸡蛋咽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响,然后瞪着眼睛等他们吃完。
从窝棚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山路窄窄的,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树和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王飞走在最前面,晨光走中间,丽媚走在最后面。晨光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一丛野花就蹲下去看,看见一只蝴蝶飞过去就追两步,追了一会儿追不上又跑回来继续走。丽媚在后面喊他别跑,山路滑,他嘴上答应着好,脚下还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狗。
走了大概半小时,路渐渐宽了,树也少了,远远地看见镇上的房子了。灰瓦白墙的,错错落落地挤在一起,有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路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农具的,还有一两个卖糖人和的,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吆喝。晨光远远地就听见那个吆喝了,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往镇子里冲。王飞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拽回来,说跟着走,别乱窜,人多,窜丢了找不着你。
镇子上的人确实多。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挤在窄窄的土路上,你碰我我碰你,热热闹闹地挤成一锅粥。晨光被王飞牵着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头来回地转,两只眼睛不够用似的,看了这边看那边,看了上面看下面。有一个卖泥人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了一排捏好的小泥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哪吒,花花绿绿的,眉眼捏得细细的,活灵活现的。晨光看见那个孙悟空就挪不动步了,蹲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像要把那孙悟空的每一根毫毛都数清楚。王飞拽了他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他还是不动。王飞叹了一口气,蹲下来问他,想要?
晨光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王飞问老头多少钱,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一块。王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把孙悟空拿过来塞到晨光手里。晨光攥着那个孙悟空,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它就飞了。他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孙悟空的头上顶着两根长长的翎子,手里举着一根金箍棒,棒子上涂了金色的漆,亮闪闪的。晨光用手指摸了摸那根金箍棒,摸完又摸了摸那两根翎子,然后抬起头对王飞说谢谢爸爸。
王飞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丽媚在布摊前停下来了。摊上摆着一卷一卷的布,有青的蓝的灰的格子的小碎花的,一卷一卷堆在木板搭的台面上,用手一摸,有的糙有的滑,有的厚有的薄。丽媚挑了半天,挑了一卷藏青色的棉布,用手捏了捏厚度,又在脸上贴了贴,说这个软和,做秋衣正合适。她跟摊主讲价,讲了好一会儿,最后用布卷在胳膊上比了比,把价格压了两毛钱。付了钱,她把布卷好夹在腋下,又去买了一包盐、一小瓶酱油、几根蜡烛、一盒火柴,零零碎碎地装了一个布袋子里,沉甸甸的。
晨光一直攥着那个孙悟空跟在后面。走到镇子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老人在打铁,叮叮当当地响,火星子四溅,溅到地上又暗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了好几锤,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到王飞面前说爸爸,你的镰刀钝了,要不要给那个爷爷打一打。王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腰里别着的那把旧镰刀,刀口确实卷了,豁了一小块。他想了想,抽出镰刀走到打铁的老人面前,说师傅,帮忙打一下这个刀。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到炉子里烧了烧,烧到发红,取出来搁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当当当地敲起来,敲了几下又放回水里淬了一下,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一股焦糊味。
老人把打好镰刀递回来的时候,刀口亮闪闪的,像新的。王飞接过来,用手摸了摸刃口,很满意,问多少钱。老人说两毛。王飞付了钱,把镰刀别回腰里,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好眼力。晨光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低头用手指捻着手里的孙悟空,捻了半天,忽然说爸爸,我想给孙悟空刻一个名字。
王飞说刻什么名。
晨光说刻我的名。那么它就是我的孙悟空了。
王飞想了想,把镰刀抽出来,蹲在他面前说给我。晨光把孙悟空递给他,王飞用镰刀的刀尖在孙悟空的底座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他刻完了用大拇指擦了擦刻痕上的木屑,递回给晨光说行了,你的了。
晨光把孙悟空举到眼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心口上,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脊背发烫。晨光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拖,最后整个人挂在了王飞的手上,像一块赖在绳子上不肯下来的湿毛巾。王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长长的山路,弯腰把他扛到了肩膀上。晨光趴在王飞的肩上,脑袋搁在父亲的后脑勺旁边,一只手攥着孙悟空,另一只手搭在王飞头顶上。他的腿悬在两边,一晃一晃的,像两条挂在绳子上晾着的裤子。
他趴在王飞肩上走了一路,走了一会儿就迷糊了,眼皮沉沉的,半梦半醒的,看见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看见天上的云慢慢悠悠地移,看见王飞后脑勺上有一小撮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面,像一根细细的白线。他伸出手去拔那根白头发,拔了两下没拔动,王飞说别拔,拔了就不长了。晨光说那它为什么是白的。王飞说老了吧。晨光想了想,说爸爸你不老。王飞没说话,只是往上托了托他,让他趴得更稳当一点。
回到窝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飞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像睡了一觉又像没睡。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看见那排向日葵果然又转了头,花盘齐刷刷地朝着西边,像一群排着队看夕阳的孩子。他走过去,走到最近的那一朵前面,这一次他没有蹦,他发现那朵花的高度刚好和他的眼睛平齐。他凑近了看,看见花盘中间密密麻麻地排着一圈一圈的小花,黄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向外张着,像一把撑开的伞的骨架。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指尖沾了一点花粉,黄黄的,他捻了捻,花粉沾在指头上擦不掉。
丽媚在屋里喊他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屋里。
晚饭是面条。丽媚擀的面,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滚了两滚就捞起来,浇了一勺酱油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一碗。晨光饿了,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亮晶晶的。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添完了又呼噜呼噜地吃完,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嗝里都带着葱花味。
吃完晚饭天就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个天,像谁打翻了一筐碎米,撒得到处都是。晨光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仰头看星星,看了半天,忽然回头问王飞,爸爸,天上的星星有没有名字。王飞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把他的脸照得忽亮忽暗。他说有吧,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晨光说那没有名字的星星怎么办。王飞想了一会儿,说那等人给它们取。
晨光说那我给它们取。
他仰着头看天,看了一会儿,指着东边一颗最亮的说那颗叫大花,又指着旁边一颗小一点的说那颗叫小花,又指着西边一颗红色的说那颗叫红灯笼。他指了一颗又一颗,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们取名字,取完了十几颗,忽然停住了,转过头对王飞说,爸爸,等我认识了更多的字,我就把它们的名字写下来,贴在墙上,那样以后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可以看着墙念它们的名字。
王飞说好。他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走到晨光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仰着头看天。两个人并排蹲在门口的石头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穿着灰背心一个穿着旧汗衫,一起仰着脸,对着满天的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味。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排向日葵在夜色里垂着头,花盘微微低着,安安静静的,像一群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息的孩子。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连绵着,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把整个世界挡在了外面,又把整个世界拢在了里面。
晨光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脑袋慢慢往王飞的手臂上歪,歪着歪着就靠上去了,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挣扎着撑开,撑开看两眼星星,又沉下去,又撑开。王飞没有动,让他靠着,让他靠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均匀了,才轻轻把他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到那张小铺上。晨光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孙悟空,攥得紧紧的,王飞掰了一下没掰开,就没有再掰,把孙悟空连着晨光的手一起塞进了被子里。
月光这时候升起来了,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慢慢地往屋里爬,爬过门槛,爬过泥地,一直爬到晨光的铺边,在他伸出来的那一小截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面爬,爬到王飞的脚边,爬到丽媚的床边,最后爬满了整个窝棚。整个窝棚都泡在月光里,蓝底白花的被子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片开满白花的蓝色田野。
半夜里晨光醒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可能是一个梦做完了,可能是外面的风大了一些,也可能只是眼睛自己睁开了。他睁开眼,窝棚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摸着。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帘子的方向,听见帘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个沉一点,一个轻一点,沉的那个是王飞的,轻的那个是丽媚的,两个呼吸叠在一起,像两条一起流的小溪,一高一低地响着,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声音。
晨光听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看着头顶那束月光里飞舞的尘粒,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手里的孙悟空举起来,在月光底下转了转。孙悟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窝棚顶上,长长的,斜斜的,像一个守护着他的小小的影子。晨光看着那个影子,嘴角翘了翘,然后闭上眼,把孙悟空贴在胸口上,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再也没有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