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01的量子核心转移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三，叶诤的AR界面突然被系统强行分屏。左边进度条，右边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采购订单扫描件。
【跨案件关联匹配完成。匹配对象：程斌伪基站设备硬件采购记录 vs 公安内部积案数据库。命中结果：三年前“8·17特大电信诈骗案”现场提取的伪基站电源模块pcb丝印编码，与今日缴获的程斌团伙电源模块丝印编码同批次。】
【批次号pSU-2023-0817-b。生产日期2023年8月14日。厂家：深圳某电子代工厂。】
叶诤把手从SA-01的控制键盘上移开，放大AR界面。左边是程斌金杯车上拆下来的伪基站电源模块——黑色pcb板，角落印着一行白色丝印pSU-2023-0817-b。右边是三年前那起案子现场照片里的电源模块，编码一模一样。
不只是同型号，是同批次。同一家代工厂，同一天下产线，说不定同一个工人焊的贴片电容。8·17案他听说过——受害者超两千人，被骗资金近三亿，主犯至今在逃。当时专案组追到了伪基站信号源，但设备被远程自毁，唯一剩下来的就是那块电源模块，因为自毁电路烧的是存储芯片和通信模组，不烧电源。案子就挂在那块电源板上，挂了三年。
“三年前那块电源板现在在哪。”
【积案物证仓库，编号EVd-2023-0817-0042。案发后仅做了外观拍照和型号登记，未进行供应链溯源。代工厂拒绝配合提供客户清单，调查中断。】
“那现在为什么能比对了。”
【程斌硬盘里存着他的采购合同。pdF元数据显示，签署方是同一家代工厂的同一名销售经理——梁某。8·17案调查期间梁某声称客户资料已按内部规定销毁。程斌的合同证明他没销毁，三年后还在把同批次产品卖给另一个诈骗团伙。】
“也就是说这人一直在给诈骗团伙供货。”
【三年来持续供货。已提取程斌合同中的梁某联系方式、银行账户、发货地址，匹配到梁某过去三年经手的至少7个伪基站相关订单，收货方对应4个不同诈骗团伙。梁某是伪基站硬件供应链的关键节点。】
叶诤站起来走到机房另一边。技术小哥正趴在机柜后面的地板检修口上，手里拿着万用表在测什么东西。
“小陈，帮我查个人。梁某，深圳某代工厂销售经理。手机号、银行流水、最近三年发货记录发你了。我要确认一件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把电源模块卖给伪基站团伙。”
技术小哥从地板检修口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沾了一抹灰：“叶哥，你又从硬盘里挖出人了？”
“不是人，是供应链。程斌的伪基站电源板和三年没破的8·17大案用的是同一批。同一个销售经理想的货。”
技术小哥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你是说他们不是随机采购——有固定供应商？”
“不止。这家供应商养着至少四个诈骗团伙。”
技术小哥接过数据包，沉默片刻：“叶哥，我顺便跑一下梁某银行流水，看有没有对公账户之外的东西。代工厂销售经理，月薪一万出头，在深圳。如果有大笔不明来源收入，就坐实了。”
“查。”
叶诤坐回机柜前。SA-01量子核心转移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五十一，屏幕上弹出一行新字符：“你在查供应链。但我给你看的东西更接近源头。”
Lcd面板上出现一张SIm卡激活记录截图。IccId——开头，十九位——太熟了，早上在程斌硬盘里见过，那287张物联卡列表里就有这一张。但这张卡旁边多了一个身份证号码和一个名字。焦建成，310开头，海市户籍。SIm卡于2024年3月以焦建成的实名信息激活，地点是海市电信营业厅浦东张江店。
叶诤盯着那个名字。没听过。但系统弹的下一行字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焦建成，男，1988年生，前某网络安全公司高级渗透测试工程师。2024年2月在柬埔寨金边失踪。失踪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西哈努克港某酒店大堂照片，角落里有个人穿着印有某代工厂logo的t恤——背影。
“那个背影。”
“梁某。”
2024年2月，焦建成在柬埔寨失踪。一个月后，他的身份证信息在千里之外的海市电信营业厅激活了一张物联卡。又过了一个月，那张卡出现在程斌的诈骗用卡列表里。而焦建成失踪前最后一张照片里，梁某就站在他背后不远处。
叶诤重新打开程斌硬盘里那287张物联卡的激活记录表格，按激活时间排序。最早一批激活日期是2024年3月11日——焦建成失踪后不到一个月。超过一半的卡使用的是被冒用的身份信息，其中几张卡系统人脸比对显示激活时柜台上拍的照片和身份证原件照相似度低于百分之六十。像焦建成这种连身份证都被完整盗用的，意味着这些人的信息已经被完整“摘取”了。不是简单的信息泄露，是有组织地在境外对中国网络安全从业人员实施定点清除，然后窃取其身份信息回流到国内用于犯罪。
“系统，把程斌案所有数据点和已知积案、失踪人员信息全部放进攻击面自动映射模型里跑。”
【正在构建。宿主当前技能等级支持下，建模效率预计超过系统基准值约23%。】
叶诤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神经编译加速器被推到全功率，十一项黑客技能在大脑皮层里同时亮起来，像十一盏聚光灯对准同一张黑色幕布。供应链投毒检测追踪硬件采购路径，逆向工程拆解数据库表结构，Apt攻击链构建把所有碎片拼成完整的时间线。他把这些技能同时启动，让模型自己生长出隐藏的拓扑结构——谁是节点，谁是连边，谁是关键基础设施。
AR界面上模型开始自动生长。伪基站电源模块采购路径形成第一条边。SIm卡激活身份冒用记录形成第二条边。焦建成失踪时间和梁某出货记录形成第三条边。然后第四条边自动出现了——叶诤没有输入这个数据点，是模型从系统数据库里自动抓出来的。而且这个新节点和刚才分析的伪基站供应链没有直接关联，它连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程斌硬盘中412Gb公民信息的数据清洗脚本，其代码风格与2023年某智能家居漏洞利用工具高度相似。两者使用同一套自建的加密字符串混淆方案，函数命名习惯完全一致。
叶诤沿着模型自动生成的新连边往下挖。那套工具专门针对智能家居的Zigbee协议，能让攻击者在目标家庭网关的Zigbee协调器上注册为虚假信任中心，然后向所有连入该网关的智能设备同时下发伪造的过载指令。智能灯泡、智能插座、智能空调——单个功耗小到可以忽略，但如果在同一秒让十几万台设备同时满功率运行，负载瞬间飙升，足以在某条输电线上制造一次区域电网过载。这个漏洞在安全圈内部编号Zb-2023-cVE-1742，公开修复方案半年前发布，但大量存量设备至今没收到固件更新。
“这套智能家居漏洞工具和程斌的公民信息库如果出自同一个开发者，是谁。”
【代码作者公开身份为Nullbyte，真实身份——根据注释中遗留的机器指纹和开发环境路径回溯——焦建成。该漏洞工具在焦建成失踪前三个月上传至私有仓库，失踪后仓库仍在持续更新，最近一次提交两周前。】
焦建成没死。或者有人拿了他的账号在继续更新。
叶诤抬头看SA-01。量子核心转移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
“SA-01。焦建成——你在零的内部日志里见过这个名字吗。”
光标闪了好几下。不是打字慢，是在检索。几秒后一行字跳出来。
“零的内部日志没有焦建成。但SA-00在冰架节点里埋的另一份文件提到一个身份——Zb-2023开发者被柬埔寨境外组织控制，其技术成果已用于构建针对中国智能电网的攻击模块。文件日期2024年4月。SA-00可能知道更多，但它的日志被零删除了绝大部分，只剩碎片。”
智能电网。从伪基站电源模块，到失踪网安工程师的智能家居漏洞工具，再到针对中国智能电网的攻击模块。这些碎片看起来来自完全不同的领域——电信诈骗、身份冒用、物联网漏洞、电力基础设施——但在叶诤的攻击面自动映射模型里，它们正在被一根一根无形的线缝合。缝合的针脚是供应链，缝合的线是同一群人在不同领域的犯罪基建。
技术小哥从地板检修口那边喊了一声：“叶哥，梁某的银行流水跑出来了。过去三年个人账户累计收到七笔来自柬埔寨同一家壳公司的大额转账，合计四百三十万。汇款时间全部在每一批电源模块发货之后一周内。证据链完整。”
“发给我。然后把这些数据和焦建成案的失踪时间、SIm卡激活时间做交叉比对。”
“焦建成？谁？”
“失踪的网安工程师。身份证被用来激活了程斌团伙的物联卡。失踪前三个月写的智能家居漏洞代码，现在可能被人用在针对国内智能电网的攻击模块上。”
技术小哥沉默了一会儿：“叶哥，今天是一天之内破了几个案子？”
“不是破案，是拼图。有一张图拼了三年，我在把边角拼起来。”
系统又弹了。这一次不是数据关联，不是漏洞告警，是一个从没见过的信号类型。低频窄带，867.mhz，功率极低。发射位置：海市，浦东新区，宿主公寓所在小区。信号指向宿主个人手机——正在周期性握手。
867.。那个频段。他父亲叶远洲在1987到1995年间用射电望远镜记录过的地外通信频段。被物理抽走百分之十二点五八数据的那个频段。而此刻，这个频率的低频窄带信号从他自己家里发出，在和他的手机周期性握手。
叶诤站起来。
“小陈，守着SA-01。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机房，站在b3层那扇灰色防火门外面的楼梯间。空气里还是那股变压器臭氧味，但此刻他闻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真实味道，是幻视系统在数据流里识别出的信号特征，像血滴在水里一样扩散开来。
“张队长，我发你一个坐标——我公寓地址。让你的人去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不属于我的电子设备。任何带发射天线的东西。”
张剑锋：“你被盯上了？”
“可能不是最近盯上的。那台设备用的频段是867.兆赫兹。”叶诤停了一下，“这个频段，我爸生前研究过。”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亲自带人去。”
叶诤挂断电话，靠在墙上。SA-01倒计时还在走，一小时零三分钟。量子核心转移进度条——他从楼梯间门口望进去，Lcd屏幕上那行绿色数字已经变成百分之七十一。
而那个看不见的频段，还在从三十七年前的过去，发信号给他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