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要拆路,不派筛,不派秤。
幕布后头探出来一只手,顺着星道就五指分开,一根指头对准一根桩。
等着指头落下的地方,星光灭出一线。
火线应战。
第一根桩上的旧火先烧起来,烧成一人高的一蓬,指头探进火里,缩了回去。
指缝里漏出一股焦味,晒场上的人隔着半条星道都闻见了。
“烧着了!”坡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喊声未落,第二根指头换了个路数。
它影子一晃不探火了,开始绕。
指头从桩基底下的星道夹层里拐上去,从背后掐住桩。
那根桩上的火是头一天上工的新火,似乎是没见过这个,被掐住桩身后,火苗迅速矮下去半截。
“背后偷家!”小锤一嗓子炸开,人已经窜出去了,“满天伙计,锤跟我上!”
火头营的匠人扛锤跟跑。
到桩前,小锤看了一眼火色就明白了。
“火在后头包不住正面!”他把锤头卸下来,“掌锤的来,火管正面,爷管背后!”
锤头抡圆了砸在桩基加固层上。
雷晶焊的桩身嗡的一声,从里往外硬了一圈。
背后掐过来的指头撞上硬桩,掐了个空,火趁势反卷上来,燎着指头肚,那只手指头猛地弹开,在星光里甩了半天。
“好!”坡上炸了一片喊声。
那手貌似不急。
九万年没输过拖字的手,有的是耐心。
它不攻了,改压。
整只手悬在星道正上方,不落下,就压着。
星道两头的大气一沉,桩基一根一根吱呀作响,火被压得贴着桩身,烧不高,也灭不了,就那么僵着。
僵到第三天,满天的粮食账撑不住了。
“八万人干耗着,锅底要刮穿了。”柳萱在帐里报数,“这么僵下去,火守住了路,人先饿倒了。”
“那就让路活起来。”林风说,“路不用守死,路用起来。车照走,粮照运,火护着车队过,手压它的,咱们穿它的指缝。”
“穿指缝?”商陆摇头,“那手五指张着,遮了半条星道。”
“五指张着,就有四道缝。”林风把星道图铺开,一五一十指给他们看,“它压星道,靠的是整片黑。咱们不跟黑碰,专走缝。火在缝里不灭,黑压火要收力,收力就露缝。小锤押车队,收星带火引路,走缝过。”
小锤盯着图看了半晌,一拍大腿。
“成!”他说,“万界墟那阵,爷专干钻缝的买卖。车队卸到十辆,轻装,粮分三批走。第一批爷亲自押!”
头一队车开始入缝,是在次日拂晓。
五指的黑压在头顶,车队贴着桩基走,火贴着车队烧。
第一道指缝宽处,车过得顺;第二道缝窄,头车的车辕擦着指根蹭过去,蹭掉一层漆皮。
小锤坐在车辕上,眼睛盯着上头,手里锤头横着,一路没说话,出了最后那道缝,他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过了。”他说,“九万年的手,也就捂得严实,缝里全是虚的。”
三批粮走完,一夜一天。
八万人的锅重新冒了热气。
那手压了三天,压了个寂寞,头一回主动收了回去,缩回幕布后头,不落,也不走,就悬着。
“它在等援。”掌籍看了半夜,进帐报信,“九万年,它没跟人对耗过。这回耗不动了,它头一回叫人。”
“叫谁。”苏璇问。
“上头的东西,没名目。”掌籍说,“我只能告诉你们一句,来的不是手了。手是干活的,来的那个,是管活的。”
帐里静了一阵。
林风把那半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指尖摩挲了下收回去。
“来管活的,正好。”他说,“满天十万口,齐了。”
决战前的最后两夜,满天没闲着。
八万人落页的,连星上原籍,一万三千页。
守问把一万三千页按九星位重新排,苏青两百族人把历代木牌全数嵌进阵眼,柳萱的药炉熬足了十日的量。
小雨把空册抱到阵眼边上,一页一页誊,誊到掌籍送来的那本白册,册里那页纸上,愿字底下,自己洇出了第二行。
不写名,不写账。
写的是,同守。
第二夜后半,幕布彻底落了。
九万年的黑,一整片铺下来,盖住整颗星的夜。
星光全灭时,只剩井路的火线、晒场的青光、满天一万三千页的火种,三线灯火,撑在黑底下。
黑暗里忽的传来一个浑厚声音,“满天的籍,本座看过了。看了一夜……”
晒场上,一万三千页没有一页抖。
林风走到灯火最前头,仰面。
“看完了。”他说,“该满天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