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晌午,星面井光那头先传来吵架声。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听得出一个大嗓门压着商陆的调子往上涨。
守笔提着谱往井口迎,走出半里地,那嗓门已经听得真真的。
“井是我修的,车是我押的,账就得我来点!你们满天立籍我不管,我的账我自己记!”
声音落,人到了。
队前一个黑瘦汉子跳下车,锤头别在腰后,锤柄磨得油亮,胸前挂着块木牌,牌上的雷纹磨平了大半。
他身后二十几辆大车,粮袋码到车顶,车辕上还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小锤。
他落地第一件事不是见人,是踮脚往晒场方向望,望完咂了下嘴。
“八万人?”他扭头问商陆,“八万人吃什么?”
“正为这个愁。”商陆揉着眉心。
“愁什么。”小锤把腰后的锤头摘下来往肩上一扛,“爷从万界墟那时候起,什么苦里没爬过。卸车!第一车红薯,先给娃和老人!”
他喊得响,动手更快。
头一辆车卸到一半,他已经支起了烤炉,炉子是他自己改的,炉膛里嵌着雷晶,火旺得窜起半尺。
八万人排队领红薯的场面,到傍晚成了。
娃们捧着烫手的红薯在火边上蹿下跳,小禾领了两个,自己没吃,全掰给了娃。
小锤看见了,又塞过去一个,顺手多搁了一颗蜜枣。
“拿着。”他说,“爷从前饿急了,啃过树皮,啃过靴子底。那时候就想,谁给爷一口热的,爷记谁一辈子。”
“你是满天的人,不用记。”小禾说。
“屁话。”小锤瞪眼,“满天不满天,红薯是我烤的,这一份是爷私人账。跟籍上那份分得清清楚楚。”
排在后头的柳萱笑出了声。她凑过去捏了个红薯,烫得直换手,边换边问:“粮带了多少?”
“够八万人吃四十天。”小锤答得干脆,转头又补,“药呢,你点名要的那批井底药材,我一箱没少。雷晶三十箱。还有,商陆说上头要封井拆路,我连夜把井路两端的桩基全用雷晶加固了一遍,能扛五次锤。”
“扛不住第六次呢。”商陆问。
“第六次爷就上了。”小锤说得轻飘飘的,锤头在肩上颠了颠。
夜里,议事帐里坐满了人。
林风把断粮断路的账摊开:星面不生五谷,井路一断,四十天之后就是绝地。守问先说话。
“四十天,够满天问完十万人。”他说。
“问完了也一样。”掌籍的灰衣立在帐角,“上头拖得起。它九万年没输过拖字。”
“它拖不起一样东西。”林风说,“火。”
帐里都看向他。
“上头的手怕火,称过一回,指头烧弯了一根。”他说,“小锤加固的桩,雷晶扛不住第六次,可雷晶引的火扛得住。四仓的火,三千二百缕,如今都聚在阵眼里闲着。火怕提仓的手,手也怕火,两边都试过了。咱们让火出仓,替满天守路。”
“火怎么守。”柳萱问。
“一桩一缕。”林风说,“井路每根桩基上安一缕仓火。上头的手敢伸下来拆桩,先过火这一关。它在晒场没讨到便宜,在路上更讨不到。”
“火谁去请。”收星问,“火认页,认引,守路不是守仓,它们肯不肯挪窝。”
帐里静了一息。小锤把锤头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案上。
“爷去说。”他说。
“你说?”商陆皱眉,“你跟火说什么?”
“跟它们说说饿是什么滋味。”小锤说,“爷白天在仓门口看见那些火了。最旧的那排,九万年缩在门后头,跟当年爷缩在万界墟墙根底下一个缩法。火不是不肯挪窝,火是没等过一句人话。满天问人问了几个月,没人问过火。”
林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辛苦你。”他说,“带上小禾那一页。”
“页我自己去借。”小锤咧嘴一笑,“借东西得拿东西换,爷拿红薯换。烤红薯,头一炉,给老火们供上。”
第二日一早,小锤真去了头一仓。
他没空手去。头一炉红薯出炉,他挑了最匀净的六个,搁在木盘里,端进仓门,
摆在最旧那一排火跟前。他自己也蹲下了,不催,陪着。
“吃吧。”他说,“热的。爷知道你们没嘴,尝不着味儿。可红薯这东西,热气是散出来的,散在你们跟前,总归沾一沾。”
旧火没动。
小锤不恼,挨着坐下,絮絮地说。说他当年在万界墟怎么饿的,说他师门怎么没的,说他后来跟了个大哥,
那人分给他头一口热汤,他就跟到今日。他说了一个多时辰,说到最后,伸手在木盘边上碰了碰。
“九万年,你们看着一仓一仓的人进来,晒干,提走,你们缩在门后头,出不去,也没人问。”他说,“如今满天的路修到家门口了。路要是断了,这星上八万人接着饿,接着被人当粮。爷不跟你们讲大道理,爷就问一句,红薯都送进门了,路,你们守不守?”
那排旧火,头一缕动了。
它飘出仓门,飘到井口,绕着第一根桩基转了一圈,落下去,贴着桩身站定了。第二缕跟上,第三缕跟上。
到日头偏西,井路头一段的桩基上,火一桩一缕,排出去老远,远远看去,井光那头像落了一条火线。
收星站在仓门口,看着那条火线,看了很久。
“我师父那缕还留在仓里。”他忽然说,“我去请。”
“请得动吗。”小锤问。
“试试。”收星进了仓,蹲在他师父那缕火跟前,说了一遍守路的事。火绕着他转了三圈,往仓门外飘,飘到门边,停住,回头望了望仓里那一排排火。
收星的嗓子哽了一下。
“走吧。”他说,“仓空了,正好翻修。等满天赢了,我把您接回来住新仓。”
火贴上桩基的时候,井路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远,隔着一整条星道,可满场的人都听见了。商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上头动手了。”他说,“拆路,从那头开始拆。”
小锤把肩上的锤头提起来,掂了掂,朝井口走。
“来得正好。”他说,“爷的火,刚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