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当下。
颜松紧接着提出了具体的建议,道:“臣以为,可先试行第一类与第四类。”
“问安谢恩类奏章,可交由司礼监按固定格式批复,季度汇总;十万火急军情,当立即建立红签直送御前,抄送兵部与内阁。此二类改动最小,见效最快。”
“至于第二类常规政务,可暂不改票拟流程。”
颜松斟酌着说道:“但是,可令内阁对例行事务简化票拟用语,并允许秉笔太监批量画勾确认。同时强化通政司分类职责,参照圣明设立参议轮岗与御史监督制度。”
“第三类重要军政事务,则维持现有内阁详拟、陛下亲批之制,但须明确‘重要’之标准,避免泛化。可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拟定清单,报陛下钦定。”
朱厚熜听得频频点头道:“颜卿思虑周全,既取圣明之长,又顾我大明之实。”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朕没记错的话,圣明除了施行‘奏章四级分类法’,同时还实行了密奏之制?”
“陛下明察,密奏乃圣明政务之精华,始于乾熙年间,唯天子特准官员方可直奏御前。”
颜松神色一肃,恭声道:“此密奏放入机巧秘匣之中,绕过通政司分类与内阁票拟,由绣衣卫直送御前,保密高效。”
“然而,此制我大明已有雏形,但范围过窄、流程不明。臣建议,可借此次改革之机,规范密奏资格与渠道,使其成为陛下掌握实情、制衡之利器。但须严防滥用,以免沦为攻讦工具。”
朱厚熜听到这里,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武英殿的门口处停下。
颜松在皇帝起身的同时,也急忙站了起来,亦步亦趋,跟在皇帝数步之外。
朱厚熜背负双手,走到了殿门外的走廊下驻足。
他抬头迎着八月下旬的凉爽秋风,望着远处的宫殿,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朱厚熜转身面向颜松,眼神坚定地说道:“颜卿,朕决意由内阁牵头,会同司礼监掌印太监、通政使、都察院左都御史,参照圣明之制,结合我大明实情,拟定《奏章分类处置新规》。九月之前,呈朕御览。”
“臣遵旨!”
颜松躬身行礼领命道。
朱厚熜补充道:“还有,改革之初,难免遭遇阻力。朕会亲自召见通政司、司礼监及各部堂官,晓谕利害。若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颜卿年迈,本当颐养,但国事艰难,还望卿再为朕撑持一程。”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颜松再次躬身行礼道。
十天之后,朱厚熜拿到了《奏章分类处置新规》的初稿。
朱厚熜仔细审阅,用朱笔圈圈点点,不时召颜松入对。
后经数次修订,最终确立正稿。
为了配合施行奏章四级分类处置之法,朱厚熜还对内廷司礼监、内官监、都知监的职权进行了调整。
第一步,整饬司礼监。
仿圣明对司礼监文书房配备专职誊录、校对宦官,实行封闭管理、全程留痕。
所有批红必须基于内阁票拟,不得擅自增减。
第二步,重塑内官监。
在原有营造职能基础上,把司礼监之前从内官监夺走的人事权,归还给内官监。
此乃复归祖制!
洪武年间就是这个规定,没有哪个宦官敢提出质疑!
因为内廷诸宦相当于皇帝的家奴!
于是,宦官名籍、升迁、赏罚之权,归为内官监内史房,由内官监提督太监掌管,与内官监掌印太监形成制衡。
同时,朱厚熜还把由司礼监掌管的内书堂划给内官监,这也是复归祖制!
毕竟,宣德年间,刚设内书堂的时候,就归内官监管!
紧接着,朱厚熜还把内书堂的原翰林教习逐步替换成了识文断字的中老年宦官。
此举旨在打破司礼监一家独大,防止其借人事权结党营私。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一步,擢升都知监,建立奏章月度汇总督查制度。
如今,四十九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已经可以用“老谋深算”来形容。
他心中清楚,都知监久废,骤然擢升的话,外朝大臣可能会怀疑他打算重用宦官。
所以,在整饬司礼监、内官监的职权时,他用的是快刀斩乱麻之法。
毕竟,司礼监诸太监,是他潜邸旧人的已经不多了,就算是骤然削权,也没有人敢心生怨怼。
因为忠心者自会拥护,若有人抵触,他正好借此甄别忠奸,革除一批“不忠”之宦。
但是,朱厚熜在擢升都知监时,反而先以“朕有顾虑”为名,亲自召见六部九卿,说出了他想让司礼监负责每月汇总奏章处理情况的打算。
结果,六部九卿都反对,他们害怕司礼监权力膨胀,全部反对。
于是,朱厚熜又提议让通政司负责此事,但六部九卿一样反对,理由也是怕通政司欺上瞒下。
最后,朱厚熜提出让都知监负责此事,内阁首辅颜松表示赞同,于是六部九卿这才没有都开口反对。
就这样,朱厚熜下令赋予都知监每月汇总奏章处理情况之责。
同时,他直接照搬圣明的制度,颁布三个规定。
其一,强化外朝监督,奏章汇总月报做正副两本。
都知监在制作月报的时候,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必须派遣一名官员陪同,正本呈御前,副本存档,形成内外互证。
其二,严惩舞弊。
凡篡改汇总、索贿漏报者,一律交由锦衣卫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其三,定期轮换。
都知监掌印及关键岗位宦官,每年一轮换,防止久任生弊。
嘉靖二十八年,九月初十,重阳节一过,朱厚熜迫不及待地宣布颁行奏章四级分类之法。
新规颁行之初,有官员抱怨问安奏章未得御批,也有通政司参议因分类失误被降职,甚至还有内阁学士不满票拟简化。
但朱厚熜态度坚决,因为他这段时间批阅奏章,只觉心神清明,再无昔日泥沼之感。
再加上内阁有首辅颜松坐镇,而且新规确有实效,于是反对之声渐渐平息。
毕竟皇帝批阅奏章的负担骤减,同时常规政务流转速度却加快了,而且还没有耽误朝廷对紧急军情的处置。
一个月后,九月份的奏章汇总呈至御前。
朱厚熜翻阅之下,只见各省三司官员常规奏本频次、措辞变化一目了然,连陇西布政使九月份未上题本之事都被标了出来。
他当即派出锦衣卫去调查,大半个月之后才得知陇西九月初突发暴雨,引发山洪,该布政使及部分三司官员被困山区,直到九月下旬山洪退去,众官吏才得以取得与外界的联系。
日月流转,时光匆匆。
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九年八月。
距离大明颁行奏章四级分类之法,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通政司分类日趋规范,司礼监批红效率提升,内阁票拟也更聚焦核心议题。
整个行政体系,如同被疏通了经络,运转愈发顺畅。
朱厚熜得以腾出大量精力审阅重要军政奏章,对边防、漕运、盐政等要务的批示更为精准及时。
虽然奏章四级分类法给朱厚熜每天至少节省出了六成的闲暇时间,但他依然开心不起来。
因为,在解决“倭寇”、“银子”、“政务”这三块心病之后,朱厚熜的心中还有一块心病没解决。
那就是,至今已成婚五年、时年二十四岁的太子朱载坖,仍未有子嗣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