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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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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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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蕾接手那间客栈,是在她人生最潦倒的时候。

前年离了婚,去年母亲重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今年年初她在网上看到这间客栈转让的消息,价格低得离谱。她在昆明做了六年会计,什么山没见过,可这个价格还是让她心惊——连家具带租约,只要八万块。她不放心,专门飞了一趟大理。客栈在洱海东岸一个叫玉几岛的地方,位置不算最好,但推开窗户能看见苍山十九峰,视野开阔得让人想哭。

前老板姓李,四十出头,秃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他在转让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汪蕾问他为什么这么低价转让,李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站起来,走了。

汪蕾后来才知道,那间客栈已经死过人了。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人用枕头捂死在二楼的客房里。杀了她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生父母,一对从昆明来的夫妻。他们用枕头捂死女儿之后,投了洱海。丈夫溺亡,妻子被救了上来,投案自首。原因是欠下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

汪蕾把那份报道看了好几遍。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客栈二楼的走廊,光线昏暗,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门口贴着封条。她认得那间房——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那间。她住在一楼前台后面那间小隔间里,二楼那间房一直空着,她不敢住,也租不出去。

她并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那个小女孩可怜。

她把二楼的房门重新刷了一遍漆,换了一扇新的窗帘。她以为把墙皮重新粉刷一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没了,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刷不掉的。

客人是在国庆黄金周前三天住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姓季,叫季晓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昆明五华区。她订了三天房,要了一间二楼东侧的房间。

汪蕾在前台给她办入住。季晓棠放下身份证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圆脸,大眼睛,眉心有一颗痣。那张脸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把房卡递过去,季晓棠接过房卡,朝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转身上了楼。汪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路的样子,太轻了。不是脚步轻,是整个人都很轻,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汪蕾把她的身份证号输入系统,系统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她把那张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证件是真的,芯片是真的,照片也是她的。她把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关掉了,也许只是系统故障。

那天夜里,起风了。大理的风季从十一月开始,这才十月初,风不该这么大。汪蕾被风声吵醒了,躺在小隔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多,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从二楼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个小女孩在唱歌。不是跑调的唱,是那种很有节奏的、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那声音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

她披了件外套走上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她摸着黑往前走。走到那间房门口,歌声停了。她侧耳听了几秒,又响起来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闷闷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前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下去,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季晓棠来退房。

汪蕾问她怎么不多住几天,她说有事,要先走了。她把房卡放在前台,转身要走,忽然停了一下,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照顾我。”她说完就走了。

汪蕾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少说有几千块,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

“姐姐,谢谢你替我死。”

那天早上,季晓棠的身份证被她落在了前台。汪蕾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她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洱海上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身份证翻过来看,背面的有效期限到2025年,可她的脸变了。那张照片上的脸不是季晓棠,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季晓棠是谁。她只是从那天起,开始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间客栈的二楼走廊上,走廊很长,灯全是灭的,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她走过去,撕开封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的尽头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她在看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也在看她。她走过去想看清楚那张脸,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手,是枕头。她在用枕头捂那个小女孩的脸,她使劲按住,那个小女孩在被子里挣扎,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那个小女孩的脸,是她自己的。是她七岁的时候。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后来汪蕾去查了资料。她把那份案件报道翻了出来,报道配的那张照片里,贴封条的那个房间,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报道上说,那个小女孩姓什么,她没在意,只是记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查,只是觉得从那个姓季的客人住进那间客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这桩旧案连在一起了。不是她选择了那间客栈,是那间客栈选择她。

她把那种感觉称作“堵”。不是堵车,不是堵心,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散不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缓慢蠕动的堵,那个东西在找出口,从她的血管里、从她的毛孔中、从她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挤出来,可它挤不出来,被她的骨头挡住了,被她的皮肤包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小女孩的魂,也许是那对夫妻的债,也许是她自己。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无法直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她把那间房彻底锁死了,用木板钉死了窗户,用铁链锁死了门,在门口堆了一摞旧家具。她以为把门堵住了,那些东西就出不来了,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从门里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它们在她体内待了三十多年,等她把它们唤醒。她不要命地去翻那些尘封的旧报纸,去查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去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塞进那间黑暗的、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梦里。她不是在找死,是在找那扇门。那扇门不是客栈二楼那间客房的木门,是她自己心口上那扇锈死了的门。

住在客栈的那些天,她每晚都会在凌晨惊醒。不是被声音惊醒,是被一种窒息感惊醒。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口鼻,像枕头,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棉花,又不像,更像那种在黑暗里沤了很久的、潮湿的、带着甜腥味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从她的鼻孔钻进去,堵在气管里,让她喘不过气。她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

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在那一刻就安了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怨,也许是那个小女孩舍不得离开这间客栈的念,也许是那个小女孩在等她替她把她父母欠下的债还完。

汪蕾在后来开始留意每一个来客栈住宿的客人。她发现那些客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忧愁,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和她在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了,去找了一位白族的老太太。老太太住在玉几岛深处一间老屋里,年逾古稀,满脸皱纹,耳不聋眼不花。她在门口晒着太阳剥玉米,听完汪蕾的讲述,沉默了很久。她放下手里那根玉米棒子,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些睡过那间房的客人,她们不是来旅游的,是被喊来的。那个小女孩在底下等太久了,她需要一个替身。她把这个客栈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喊过来,让她们睡在那张床上,把那对夫妻捂死她的感觉一点一点地传给她们,让她们替她疼,替她怕,替她喘不上气。”

汪蕾的手开始发抖,她问老太太那她自己呢,她没有被捂死,为什么也能感受到。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被喊来的。你是自己找来的。你把那个客栈盘下来,等于替那个小女孩接了那个客栈。那些客人的命,就压在你身上了。她们睡过那间房,疼过了,怕过了,走了,那些东西没走。留在你身上了,你替她们疼,替她们怕,替她们喘不上气。你是替她们在替那个小女孩赎罪。”

汪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那些客人赎罪。她只是从那以后,把那间客房的封条撕了,把门打开了,把窗户推开了,把窗帘拉开了。她让阳光照进去,把床单换了,把被褥晒了,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束百合花。每天晚上,她都会去那间房里坐一会儿。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看着那束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百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小女孩,也许在等那对夫妻。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从她盘下这间客栈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要替他们把这笔债还完。等她还完了,那些东西就散了,那些客人的命就不再压在她身上了,那间房就是一间普通的客房了。她可以把那扇窗户打开,让风灌进来。

那年冬天,大理下了雪。苍山十九峰被白雪覆盖,洱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汪蕾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湖面,在玉几岛她这间客栈的二楼,那扇曾经贴着封条的窗户,被她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

她把手伸出去,雪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道弯弯曲曲的红色印痕。那道印痕比以前深了,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口。她用指甲抠了抠,不疼,可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细,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也许是那些睡过这间房的客人的,也许是那对投了洱海的夫妻的。她只知道,从她盘下这间客栈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命,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在她每一次喘息时的那股沉闷的堵,她替她们赎着。赎完了,她们就走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季晓棠的身份证一起锁进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她不知道季晓棠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替她死。她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也许在她梦里,也许在那间黑暗的、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客房里。

她下楼回了前台,大厅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看手机。她抬起头,那张脸圆圆的,大眼睛,眉心有一颗痣,和季晓棠一模一样。她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那个女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你好,我订了房。”

汪蕾问她的名字,她说了。不是季晓棠,是另一个人。她低头帮那个女人办入住,输身份证号的时候,手又在抖了。身份证是真的,芯片是真的,照片也是她的。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也像季晓棠一样,住一晚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说一句“谢谢你替我死”。

她不敢想了,只是把房卡递过去,说了句祝你玩得开心。那个女人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转身上了楼。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是重的,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今晚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凌晨两点多被一阵窒息感惊醒,会不会和她一样,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直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只是觉得,那间客房该有客人住了。空太久了,空得连鬼都不来了。那些东西散了吗?也许散了。也许没散。也许还在那间客房的某个角落,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在那束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百合花里。它们等着下一个独自来大理散心的年轻女人,等着她把身份证放在前台上,等着她接过房卡,等着她说那句“祝你玩得开心”。它们等了一年了,不差这一晚。

汪蕾在那个冬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客栈转让给她前老板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邮票,邮戳模糊,看不清日期。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洱海边。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三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她们一家三口。祝她们在天堂安息。”

她不知道这对夫妻后来怎么样了。她只记得新闻报道里说,丈夫溺亡,妻子投案自首。孩子死在了那间客房里,死在她自己亲生父母的枕头底下。她的魂困在这里了,困在那间客房的墙壁里,困在那张床上,困在那束百合花的花瓣中,困在她每一次深夜惊醒时那阵窒息感的来源里。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从那间房里走出来。不是死人,是活人。一个活人,从她那间房里走出去,替她活在这世上,把她没来得及过完的日子过完,把她没来得及看的世界看完,把她没来得及喊的那声“妈妈”喊完。她等着这个人来。等了一年,两年,也许更久。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汪蕾后来把那间客房重新装修了一遍,把墙纸换了,把窗帘换了,把床也换了。她请了一位白族的风水先生来看,先生拿着罗盘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画了几道符,在门框上贴了,让她在床头柜上放一束百合花。百合花是白色的,先生说白色能安魂。

她没有把百合花撤掉。那束花放在那里,换了一束又一束,从冬天换到春天,从春天换到夏天。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喜不喜欢百合花,她只是觉得,白色应该能让她安静。

她后来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那个小女孩不来了,那间房的客人也不做噩梦了。退房的时候,那些女人对她说,你们家隔音真好,睡得真香,一觉到天亮。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推着行李箱走出客栈的门,走出巷子,走向洱海边的公路,搭上一辆开往古城方向的出租车。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两个暗红色的点,像很多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些眼睛是谁的,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也许是那对夫妻的,也许是她自己的。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束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刻起,她的债就还完了。

她走进二楼那间客房,把那束百合花从花瓶里抽出来。花已经谢了,花瓣干枯发黄,一碰就碎。她把干花扔进垃圾桶里,把花瓶洗干净,接了半瓶水,放在桌上。她明天会去买一束新的,白色的。她会一直买下去,买到这间客栈转手,买到她也像李老板一样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大理,买到这栋房子被拆除,被重建,被遗忘。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死过人,没有人记得那对夫妻,没有人记得那个小女孩。只有那束百合花。

它会在每个深夜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张床上再也不会有人做噩梦了。那些被压着的命,被她一根一根地还完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里。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季晓棠的身份证。她把它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季晓棠是谁。她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好听。她说不上来哪里好听,只是每次念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总觉得舌根底下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是那种在黑暗里沤了很久、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晒了太阳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暖。

她坐在那个不再有封条的窗台上,看着苍山的方向。玉局峰上那朵望夫云还在。风起了,它被吹散了;风停了,它又聚拢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走出那间客房,锁了门。那把钥匙和季晓棠的身份证锁在同一个抽屉里。

她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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