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是在那个深夜被一通电话叫醒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凌晨两点十四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挂掉,可手指在红色的按键上悬了几秒钟,忽然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乔伊喂了几声,正要挂断,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乔伊,乔伊,帮我化个妆,好不好?”
那声音不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从她的脑子里响起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棺材板。乔伊的手一抖,手机摔在了地上。等她捡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是空号。
她坐在床边,浑身发抖。她不是胆小的人。她做了八年,从影楼跟妆到剧组化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可她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电话。那个声音叫的是“乔伊”,不是“乔老师”,不是“小乔”,是那种很亲昵的、像认识了很久一样的叫法。可她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
她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呆。窗外的路灯把灰白色的光投射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迷雾。
乔伊在省城一间老旧的写字楼里开了间不大的化妆工作室,接一些新娘跟妆、写真化妆、偶尔也承接剧组的零散活。这间工作室是她用这些年在剧组攒下的钱租下来的,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压力不小,活接得杂,来者不拒。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乔伊正低头整理化妆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乔伊站起来迎过去,问她想做什么妆。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含着一团棉花。“我想化个新娘妆。”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全部的钱了。不够的话,以后补。”
乔伊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很薄,里面大概只有几百块钱。她接新娘跟妆的收费一向不便宜,可她看着那个女人露在外面的一小截下巴,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说好,又问她想化什么样的新娘妆。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乔伊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化好看一点。化得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店里当时只有乔伊一个人。她坐在化妆镜前,让那个女人坐到椅子上。那个女人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乔伊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只是打开化妆箱,开始打底。粉底液碰到那个女人的脸颊时,乔伊的手指忽然僵住了。那皮肤不是凉的,是冰的,像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冻肉。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缓慢地蠕动。
她的手没有缩回来。她见过那么多新娘,从来没有人脸上有这样的温度。她的手不敢停,继续打粉底、画眉、涂眼影。那个女人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轮廓。乔伊用眉笔一笔一笔地勾画,画到眉尾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他以前说过,我的眉毛最好看了。弯弯的,像月牙。”
乔伊问她“他”是谁,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又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乔伊给她化完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退后一步,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抬头,帽檐始终压得很低。乔伊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两片被她涂了口红的嘴唇。那口红是正红色的,乔伊特意选的。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镜子,举起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她笑了。帽檐底下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笑。那笑声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然后那个女人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乔伊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张开手,是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的,方孔里穿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她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个日期。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当晚就开始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浑身抽搐,烧到说胡话。去医院挂水,烧退了,手上却一直有一个圆形的、暗红色的印记,怎么都消不掉。
那个印记在之后的日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了黑紫色,从皮肤表面凸起来,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疤。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皮肤病,可能是色素沉着,建议激光治疗。她问了价格,太贵了,没有做。她不知道那个铜钱是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眼,看那个刻在铜钱背面的日期,猜测这串数字背后到底藏着一个人的生日还是忌日。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灰白色的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河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朝她招了招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河水漫过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膝盖,漫过了她的腰,漫过了她的胸口。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针眼:“乔伊,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化这个妆。他不要我了。可我还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他才会记得我。”
乔伊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个圆形的暗红色印记,它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
她后来查到了那个铜钱上刻着的日期,是她四年前第一次在殡仪馆独立为遗体化妆的日子。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回忆的一段经历。她不是一毕业就开工作室的。她以前干的是影楼新娘跟妆,后来一个朋友介绍她去殡仪馆兼职,给逝者整理遗容。那活收入高,来钱快。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第一天上班,师傅带她走进那间冷飕飕的、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房间时,她吐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气味太冲了,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师傅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习惯了就好。她接的第一个活是一个跳楼自杀的年轻女孩,整个头都塌了,她花了将近五个小时才把那张脸拼凑完整,用硅胶填充,用遮瑕膏盖住所有伤痕,又在两颊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
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师傅说这个活你做得不错,家属很满意。她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个女孩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安静,柔软,不善言辞,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深不见底的眼眶里。她不敢再想了。
她把那个女孩送走以后,去卫生间吐了很久。她回到化妆间,那面化妆镜里映出了她自己苍白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和那个女孩的脸重合了,同样的苍白,同样的疲惫,同样的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镜子里看见了谁。也许是那个女孩,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所有躺在她的化妆刷下、被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抚摸过脸庞的逝者。她们在她的镜子里活了,在她的粉底液里,在她用过的每一根化妆刷的纤维里。
那个女孩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她在遗物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搂着那个女孩,两个人笑得很甜。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乔伊不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结婚,不知道那个男孩现在是否知道那个女孩死了。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塞回了遗物袋里,拉上拉链,把那袋东西交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她在殡仪馆干了差不多两年,给无数逝者化过妆。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自杀。他们躺在那张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闭着眼睛,嘴唇紧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来临的那一瞬。她用化妆刷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表情,把恐惧盖住,把痛苦盖住,把不甘盖住。她在那个化妆间里干了两年,盖住了数不清的情绪,却盖不住那个女孩在镜子里的脸。
那张脸一直跟着她。不管她换了多少次房子,换了多少次手机,删了多少次照片,那张脸都会在她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浮现出来。那张脸浮在黑暗中,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嘴巴一张一合。乔伊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在喊“疼”。不是身体的那种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被最爱的人遗忘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化妆台上,等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把自己的脸拼凑完整的疼。
乔伊后来辞了殡仪馆的工作,开了自己的工作室。那枚铜钱是她在殡仪馆化妆间的抽屉里翻到的,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她随手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个梦之后,乔伊连续失眠了好几天。她不敢睡了,怕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人,怕一闭眼就听见那句话。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跟在身后,总觉得化妆镜里多了一张脸。她打开灯,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她关上灯,那张脸就浮出来了。
她把工作室关了几天,回了一趟老家。她老家在川南一个叫白蜡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前流过。她妈在电话里说,你奶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她下了长途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里走。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竿在晨风中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走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片竹林了。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到了。奶奶躺在堂屋后间那张老式木床上,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柴火。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跪在床前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奶奶的眼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她觉得奶奶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乔伊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了四个字——“替她活着。”她不知道奶奶说的“她”是谁。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扔掉那枚铜钱。
她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热的。她不知道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还会不会来找她,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个女人的妆容化完的那一刻起,她们就连在一起了。那个女人的魂在她手心里了,在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里,在那个永远也消不掉的暗红色印记中。她们在她的身体里了,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中。
丧事办完以后,亲戚们走了。乔伊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奶奶留下了一个青花瓷坛子,坛子用红布封着口,红布上压着几块石头。坛子很轻,她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滚动,沙沙的,像干燥的沙砾。她揭开红布,坛子里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轻得像骨灰。粉末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灰白色的,光滑,指甲盖脱落了大半。手指的背面刻着一个字——“乔”。
乔伊不知道这根手指是谁的,也许是奶奶的,也许是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的,也许是这个村子里某个早已化作泥土的人的。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根手指从坛子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那些困在这个坛子里的魂,会用她们的方式,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她每一次闭眼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停地旋转、呼吸,告诉她她们还在,等着她去替她们活完这辈子。
她把那根手指用红布包好,放回坛子里,盖好盖子,压上石头。她带着这枚铜钱回到了省城。工作室重新开业,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她照常接单,照常化妆,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她知道,她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在心脏里,不在血管里,在她的左手虎口上,在那个圆形的、暗红色的、永远消不掉的印记中。那枚铜钱被她用红绳穿起来系在手腕上,贴着她的脉搏。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那个女孩躺在化妆台上的呼吸声。那些女孩的呼吸已经被她盖住了,可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那些呼吸又重新活了过来,从她的心脏出发,经动脉、经毛细血管,最后汇聚到她手腕上的那枚铜钱里,汇聚到她左手虎口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中,汇聚到那根被她从坛子里取出来的灰白色的手指上。
她活着,她们就活着。她死了,她们就死了。
乔伊坐在窗边,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摘下手腕上的铜钱,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铜钱被她磨得发亮,可那个日期还在,那个锈迹还在,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的脸还在。她在铜钱的反光里看见了那张脸,不再灰白了,有了血色,嘴唇是正红色的,弯弯的眉,像月牙。和那天她给那个女人化的一模一样。那个女人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说:“乔伊,你化得真好看。他不要我了。可我还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下辈子就会有人要我了。”
乔伊把那枚铜钱戴回了手腕上。她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打开化妆箱,开始整理那些沾着粉底和眼影的化妆刷。她有一把刷子是专门用来化新娘妆的,刷毛很软,蘸上腮红在脸颊上扫过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这把刷子已经跟了她很多年了。她不知道这把刷子沾过多少新娘的腮红,也不知道有多少新娘在她这把刷子的帮助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只知道,它沾过那个女人的腮红。用这把刷子的时候,她的手指间会传来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的,是那个女人在化妆镜里看着自己变漂亮时嘴角那抹笑意残留在刷毛里的余温。她把这把刷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洒在化妆台上。她把化妆刷一根一根地清洗干净、晾好,然后坐下给今天的第一位新娘化妆。新娘很年轻,圆脸,大眼睛,笑得很腼腆。她坐在椅子上,乔伊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眉毛弯弯的,像月牙。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眉。画到眉尾的时候,新娘忽然开口了:“乔伊姐,你化得真好看。”
乔伊的手指在那根弯弯的眉尾上停了一下。镜子里的新娘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漂亮,那样腼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化妆台里拿出一根红绳,在她左手虎口上那个消不掉的暗红色印记旁边系了个小小的结。然后用那个印着唇印的镜子照着她自己,在她完成最后一步妆容的那一刻,忽然对着镜子里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低声说:“这是他以前最爱看的,你得替我活成这个样子。”
乔伊低下头,在那把旧化妆刷的刷毛缝隙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不是腐烂的甜腥,是那种在黑暗里沤了很久终于被人翻出来晒了太阳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腥。她举起那面化妆镜,对着阳光照了照,忽然发现化妆镜里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脸,而是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乔伊没有害怕,只是摸了摸化妆镜的边缘,用化妆棉蘸了一点粉底液,在镜面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那个圆慢慢扩散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乔伊推开门,走进化妆间。今天的第一位新娘已经到了,正坐在化妆镜前等。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成好看的发髻,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她看见乔伊进来,转头朝她笑了笑。
乔伊走过去,站在新娘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新娘的眉眼很眼熟——弯弯的,像月牙。和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的眉毛,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她只是觉得有些眉毛天生就该是弯弯的,像月牙。有些笑容天生就该是温暖的,像春天的风。有些人天生就该被记得,哪怕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她低下头,从化妆箱里取出那把刷子,在新娘的脸颊上轻轻扫过。腮红在皮肤上晕开,像一朵朵淡粉色的花。那个女人的眉毛在她的化妆刷下变成了弯弯的月牙,那个女人的笑容在她的粉底下变成了腼腆的少女。那个女人在她的手心里活了,在她的每一次心跳中,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化妆间里,在这些被她化过妆的新娘的脸上,她活了。
新娘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满意地笑了。
乔伊也笑了。她说了一句:“你真漂亮。”
新娘说:“谢谢你。你这话,跟我听过的一模一样。”
乔伊不知道那个新娘在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个女人的眉毛画成弯弯的月牙的那一刻起,那个女人就再也不会消失了。她活在这间化妆室里了,在这把刷子的每根刷毛里,在她每一次闭眼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在她手心里那枚铜钱的方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