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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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啼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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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舒雨第一次听见那声鸟叫,是在外婆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她跪在老屋的阁楼上整理遗物,满手灰尘,鼻子里全是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外婆活了八十九,在这间土墙瓦顶的老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堆满了半个阁楼。旧衣服、旧被子、旧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摞着,像一座沉默的坟。

翻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碰倒了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裂开了,从里面滚出一样东西。很小,黄澄澄的,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看。

是一只金丝雀。

不是活的,是木头雕的。巴掌大小,雕工极细,每一根羽毛都看得清纹路。鸟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叫。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黎舒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这玩意儿做工太好了,不像乡下人自己能有的东西。她把木头盒子捡起来,盒子里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金丝雀一叫,魂就回巢了。”

黎舒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婆识字不多,这笔迹倒是她的。可她从来没听外婆提过什么金丝雀。

她把金丝雀和纸条都放回盒子,塞进自己背包里。阁楼上还有一堆东西要整理,可她不想再翻了。天快黑了,这间老屋在夜里总是格外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全是那只金丝雀。那两颗红宝石眼睛,那张开的嘴,那句“魂就回巢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竹林里。很大很大的竹林,竹子密得看不见天。风吹过的时候,竹竿互相撞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很多人在说话。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竹林忽然开阔了,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很大,枝繁叶茂。树上挂满了笼子,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金丝雀。

那些金丝雀在叫。不是普通地叫,是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合唱。那声音好听极了,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可听着听着,她觉得不对。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喊,像是被什么掐着嗓子,拼命想叫又叫不出来。

她走近那棵树,想看清那些笼子。走到树下的时候,所有的金丝雀忽然同时停住了叫声。

四周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笼子。笼子里的金丝雀都看着她,那些红宝石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盏小灯。

然后最上面那个笼子开了。一只金丝雀飞出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她肩膀上。它凑近她耳边,张开了嘴。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扎进她脑子里,扎进她心脏里。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往里钻,钻到她身体最深处。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是还有那只鸟的叫声在回荡。

她坐起来,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愣住了。

耳垂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耳洞,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留下的洞。很小,圆圆的,边缘光滑。不疼,但能摸到。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左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戴了很多年耳环的人留下的那种。可她从来没打过耳洞。

她撩起头发看右耳。右耳没有。

只有一个耳朵有。

黎舒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小洞,看了很久。

办完外婆的丧事,黎舒雨回了省城。她在省城一家琴行做销售,卖钢琴和小提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租一间小公寓,养一只猫,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顿饭。那只金丝雀和那张纸条被她塞在抽屉最里面,再没拿出来过。

可她开始做那个梦。

每个晚上,都是那片竹林,那棵树,那些笼子,那些金丝雀。每个晚上,都是那只鸟飞下来,落她肩膀上,对着她耳朵叫一声。每个晚上,她都被那一声疼醒,然后发现耳朵里多了一个洞。

一天一个。

左耳垂,左耳廓,耳屏,对耳屏,耳轮,对耳轮。一个洞一个洞地长,像有人拿着针,每天晚上在她耳朵上扎一下。

她去看了医生。耳鼻喉科的主任医师用内窥镜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没发现任何异常,没有伤口,没有炎症,什么都没有。他问她是不是自己扎的,她说不是。他建议她去看心理科。

她没去。

她知道那不是病。

第十七天的时候,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没有寄件地址,只有邮戳显示来自川南一个叫“雀坪镇”的地方。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更旧的纸条,和外婆那张如出一辙的字迹:

“舒雨,你外婆走了,该你回来了。金丝雀在等你。——三姨婆”

黎舒雨不认识什么三姨婆。外婆在世时从没提过这个人。

她握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只木雕金丝雀揣进口袋,出了门。

雀坪镇在川南大山里,从省城过去要转三趟车。她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镇子很小,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只要十分钟,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她找了家小卖部,问店主认不认识一个叫“三姨婆”的人。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她问起三姨婆,脸色变了变。“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黎舒雨。外婆是雀坪村的人。”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半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完,点了点头。“像。太像了。跟你外婆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指了指镇子后面那条山路。“往上走,翻过那道梁,就是雀坪村。三姨婆在那儿等你。”

黎舒雨谢过她,顺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快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继续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村子。

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鸟笼,笼子里关着金丝雀。那些金丝雀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她走进村子。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村子最里面一户人家亮着灯。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很老很老了,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她看见黎舒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舒雨?”

黎舒雨点头。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进来,快进来。”

她被拽进屋里。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墙上挂满了鸟笼,大大小小,几十个。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金丝雀,可那些鸟都不叫,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像假的。

老太太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耳朵上,长了几个洞了?”

黎舒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的耳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洞,左耳右耳都是,多得数不清。那些洞排成几排,沿着耳廓一路往上,一直爬到耳尖。有的洞已经长合了,留下白色的疤痕;有的还是新的,边缘泛着红。

“这是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金丝雀叫的。”

黎舒雨想起梦里那只鸟,想起那声扎进耳朵里的叫。

“金丝雀……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最上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很旧,雕着花纹,和外婆阁楼上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盖子,里面也是一只木雕金丝雀,比外婆那只大一些,眼睛也是红宝石的。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黎舒雨摇头。

老太太把盒子放在桌上,坐回去,开始讲。

“这个村子,以前叫雀坪,后来改名叫雀啼村。为啥叫雀啼?因为这里的金丝雀会哭。”

黎舒雨愣住了。

“会哭?”

“对。不是叫,是哭。每年七月十五,子时,这些金丝雀就开始哭。呜呜咽咽的,像人哭一样。哭一整夜,天亮才停。”

黎舒雨的脑子里嗡嗡的。

“它们为什么哭?”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它们在替人哭。”

黎舒雨不明白。

老太太指了指那些鸟笼。

“这些金丝雀,不是普通的鸟。它们是替身。村里有人要死了,死之前,魂会先走。魂走了,人还活着,可活不了多久。魂去哪儿了?魂进了金丝雀的嗓子里。金丝雀替它哭,替它叫,替它把舍不得的东西喊出来。喊完了,人就走了。”

黎舒雨坐在那里,浑身发凉。

“那我外婆……”

老太太点点头。

“你外婆就是管金丝雀的人。村里死了人,魂要进鸟嗓子,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就是你们家。一代一代,传女不传男。”

黎舒雨想起外婆阁楼上那只木雕金丝雀,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字。

“那我的耳朵……”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金丝雀叫的时候,不是用嘴叫,是用魂叫。魂叫的声音,人听不见,可耳朵能感觉到。每叫一次,耳朵上就长一个洞。叫多了,洞就多了。等你耳朵上长满了洞,你就和它们一样了。”

“一样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一样会哭。”

那天夜里,黎舒雨住在三姨婆家。

她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金丝雀。那些鸟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可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听什么,在等什么。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她坐起来,侧耳听。不是人,是鸟。那些金丝雀在哭。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悲伤的合唱。那声音好听极了,可也好哭极了。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听着那些鸟在哭,她就想哭。

哭了一阵,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哭,是在叫。

不是人的叫,是鸟的叫。从她嗓子里发出来的,尖锐的,细小的,像金丝雀一样的叫。

她捂住嘴,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三姨婆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她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第一次都这样。”

黎舒雨松开手,大口喘气。

“我……我怎么了?”

三姨婆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你耳朵上长了洞,金丝雀的声音就能进去。进去了,就能从你嗓子里出来。你现在替它们在哭。”

黎舒雨愣住了。

“替它们哭?”

“对。它们替你外婆哭了那么多年,现在该你替它们哭了。”

三姨婆指了指那些鸟笼。

“这些金丝雀,每一只都是一个魂。你外婆在世的时候,它们替她哭。你外婆走了,没人替它们哭了,它们就只能自己哭。可它们自己哭,哭不出来。得有人替。”

黎舒雨看着那些笼子,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小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那我……要替多久?”

三姨婆沉默了一会儿。

“替到你耳朵上长满洞。长满了,你就和它们分不开了。到时候,你哭就是它们哭,它们哭就是你哭。”

黎舒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不能不替?”

三姨婆看着她,眼神里有悲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想替你外婆?”

黎舒雨愣住了。

“我外婆……”

三姨婆指了指墙上最旧的那个鸟笼。

“那只,是你外婆的。她走了,魂还在里面。她替了上一辈七十年,现在该你替她了。”

黎舒雨看着那个笼子,看着里面那只小小的金丝雀。那只鸟也在看着她,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脸。想起小时候外婆抱着她,哼着歌,哄她睡觉。想起外婆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摸着她头发的手。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她走到那个笼子前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笼子。

那只金丝雀张开了嘴。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和梦里那只鸟叫的一模一样。尖锐的,细小的,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可这一次她没有捂住耳朵。她咬着牙,听着那一声,让它往里钻,往里钻,钻到她身体最深处。

那一声钻进去的时候,她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不是声音,是眼泪。

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浑身发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外婆哭。为外婆这一辈子,为她吃的苦,为她受的累,为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些鸟、守了几十年。

哭完了,她抬起头。

那只金丝雀不叫了。它歪着头看着她,红宝石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三姨婆走过来,扶她起来。

“你外婆认得你了。”

那天之后,黎舒雨没有回省城。

她辞了琴行的工作,退了公寓,把猫托付给朋友,在雀啼村住了下来。三姨婆把那间老屋留给她,自己搬到隔壁去住。黎舒雨一个人守着那些金丝雀,每天给它们喂食,给它们换水,给它们清理笼子。

白天它们不叫。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像假的。可她知道它们不是假的。它们是魂,是那些死了还没走干净的人的魂。

夜里它们开始哭。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她就坐在堂屋里,听着它们哭,自己也哭。哭那些魂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日子。

哭完了,她就去睡。第二天起来,耳朵上又多一个洞。

洞越来越多。左耳长满了,开始长右耳。耳垂,耳廓,耳屏,对耳屏,耳轮,对耳轮。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蜂窝。

她不照镜子。她知道那张脸已经不是以前那张脸了。

第二年秋天,三姨婆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黎舒雨守着她,给她熬药,喂她吃饭。三姨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可她耳朵上的洞,一天比一天多。

黎舒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金丝雀在叫她了。

那天夜里,三姨婆忽然握住她的手。

“舒雨。”

黎舒雨凑过去。

三姨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我的金丝雀,在哪个笼子里?”

黎舒雨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三姨婆的金丝雀,在哪个笼子里?

她跑到堂屋,一个一个笼子看过去。那些金丝雀都蹲在栖木上,一动不动,红宝石眼睛亮着。

她看了半天,分不清哪个是三姨婆的。

三姨婆在屋里喊她。

她跑回去。

三姨婆看着她,笑了。

“分不清了?”

黎舒雨摇头。

三姨婆点点头。

“分不清就对了。分不清,就是一家了。”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黎舒雨坐在三姨婆床前,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三姨婆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她走到堂屋,看那些笼子。那些金丝雀还是蹲在栖木上,一动不动。可有一只不一样了。那只鸟的眼睛,不再亮了。

她走过去,打开笼子,把那只金丝雀捧在手心里。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它死了。

她把它放在三姨婆胸口,让她们一起入殓。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都是老人,佝偻着背,走路颤颤巍巍。他们看着三姨婆的坟,看着黎舒雨,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一个老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是黎家的?”

黎舒雨点头。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耳朵上,长满了?”

黎舒雨撩起头发。两只耳朵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左耳右耳都是,从耳垂一直爬到耳尖。

老头看着那些洞,点点头。

“快了。”

黎舒雨问:“快了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竹林里,站在那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笼子,笼子里关满了金丝雀。它们都在叫,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合唱。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笼子。最上面那个笼子开了,一只金丝雀飞出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她肩膀上。它凑近她耳边,张开了嘴。

她以为它要叫。可它没有。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那舌头软软的,温温的,像外婆的手。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金丝雀舔完她的左耳,又舔她的右耳。舔完两只耳朵,它飞起来,在她面前悬停着,看着她。

它的眼睛不是红宝石的,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认出来了。

“外婆?”

那只金丝雀歪了歪头,张开嘴,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尖锐的,不是细小的,不是像针一样扎人的。那一声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小时候外婆哼给她听的歌。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眼泪流下来了。

金丝雀叫完那一声,转身飞走了。它飞向那棵树,飞向那些笼子,飞向那些还在叫的金丝雀。飞到树顶的时候,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消失了。

那些笼子也消失了。

那棵树也消失了。

那片竹林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她坐起来,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些洞,没有了。

左耳没有,右耳没有。耳垂光滑,耳廓光滑,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长过一样。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耳朵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耳垂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打过的耳洞,已经长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堂屋,看那些金丝雀。

笼子还在,可里面空了。

所有的金丝雀都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打开的小门,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空的栖木上。

风吹进来,笼子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它们走了。

外婆走了,三姨婆走了,那些替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都走了。

它们不用再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阳光里的灰尘慢慢飘落。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擦掉眼泪,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满院金黄。她站在阳光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屋。墙上的笼子都空了,可她不打算摘下来。就让它空着吧,让它们在这儿挂着,让风吹着,让阳光照着。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群金丝雀。

她走出院子,关上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那些灰瓦屋顶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和来时一样。只是家家户户门口的笼子都空了,门都开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阳光下,那双手有影子,很正常。

她笑了笑,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没有再去琴行上班。她在网上开了一家小店,卖手工艺品,也卖一些自己做的木雕。她雕了很多鸟,各种各样的鸟,可最多的还是金丝雀。

她雕的金丝雀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雕的鸟都是闭着嘴的,她雕的鸟都是张着嘴的,像是在叫。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说:“因为它们在唱歌。”

她没说的是,那些鸟的嗓子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空腔。风一吹,空腔就会发出声音。很轻,很远,像金丝雀在叫。

可那声音不是哭,是歌。

是她外婆小时候哼给她听的歌。

是那些魂走的时候,终于唱出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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