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克利夫兰飞北京的航班落地的时候,吴道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睡过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空乘叫了他三遍才醒,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种镜像空间里训练留下的精神力消耗还没完全消退,即便在飞机上补了将近一整趟航程的觉,眼球底部还是能感觉到隐隐的压迫感。
但走出接机口的那一刻,这种感觉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人潮涌动的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举着他海报的球迷从到达口一直排到电梯拐角,红色横幅上写着全能之王欢迎回家,不知道哪个组织者还搞了一只巨大的充气篮球挂在接机大厅的天花板上,篮球表面画着他的后仰跳投剪影,底下站着一百多个穿着骑士6号球衣的年轻人,看见他推着行李箱出来的一瞬间齐声喊了一嗓子。
吴道愣了一拍,然后笑起来,把行李箱交给旁边的助理,走过去跟第一排的几个球迷击了掌。有个小姑娘被挤到最前面差点摔倒,他弯下腰一把扶住,用中文说了句小心点儿。那姑娘抬头看到他的脸,当场就哭了,掏出手机的手抖得拍了一堆糊成一片的照片。
别哭,吴道冲她眨了眨眼,过两天央视采访你看不看我上节目?
小姑娘点头,哭得更厉害了。旁边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机场保安不得不扩了扩人墙才把吴道从人堆里解救出来。
回酒店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到经纪人发来的行程表。国家队那边知道他夏天回国,非要安排一场交流特训,说是带几个年轻国手跟他在五棵松体育馆合练两天。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盯着看了两秒——王仕鹏。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NbA球迷来说可能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对吴道来说不一样。他穿越前做数据分析师的时候就反复研究过国际大赛的经典时刻,2006年札幌世锦赛中国对斯洛文尼亚最后那5.8秒的底线球战术和那一记压哨三分,他看了不下五十遍录像。那个球不是靠天赋投进去的,是靠着知道这一投意味着什么才能投进去的。而吴道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在绝境中把球送进篮筐的心理燃料。
他有无限射程,他能在Logo位置出手,但他还缺一件事——当比赛只剩最后一攻、全场一万八千人屏住呼吸、防守人像饿狼一样扑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能不能保持和训练一样平稳。
这个问题,他准备当面问问王仕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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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五棵松体育馆。
空调开得很足,但场地中央那六盏大灯照下来的热量还是让地板表面微微泛着蒸汽状的光。吴道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自己运着球在三分线外各个角度投了一百多球,命中率大概在八成左右。他刻意没有站到中圈去投那些无限射程范围内的超远球,因为今天要学的东西跟距离无关——他要学的是如何在最后两秒钟做出正确的决定。
王仕鹏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训练t恤,膝盖上裹着护具,走路时左脚有点轻微的跛。他已经退役快两年了,体态明显比球员时代宽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带着一种我在球场上经历过你想象不到的东西的从容。他站在场边看吴道投了三球,没有出声,直到第四球空心入网之后才拍了拍手。
出手很快,王仕鹏走到场地中央,弯腰把弹回来的球捡起来,用指尖转了一圈,不过你手型有个小问题。最后那一下手腕下压的角度太死了,球离手之后没有足够的向后旋转。平常投可能没问题,但最后两秒体力耗尽了还被人推着跑的时候,这种出手容易短。
吴道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在镜像空间里被雷吉·米勒骂了七天出手太硬,回到现实又被王仕鹏一眼看穿了同一个毛病。这让他既有点挫败又有点庆幸——挫败是因为自己练了这么久还有漏洞,庆幸是因为这两人的诊断完全一致,说明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方向明确。
王哥,你当年投斯洛文尼亚那个绝杀的时候,吴道走到王仕鹏旁边,接过对方扔过来的球,站在右侧边线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最后那一下手腕是怎么发的力?
王仕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像是有人忽然翻出了他压在箱底二十年的照片。
2006年,札幌,他靠在篮架柱子上,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球场看着远处那片空白,仿佛能看到十多年前的那个瞬间,比赛还剩5.8秒,我们落后两分。刘炜发底线球,我绕着大姚的掩护从右侧兜出来,接到球的时候已经没时间运了。防守人扑上来,我脚尖离三分线还有一步,抬手就投。进球的瞬间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那球能进。
但你的手型很稳,吴道说,我看了录像,那球的弧线虽然高,但后旋特别足。
王仕鹏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认真的意味。你看得挺细。那球我确实加了很多后旋,因为我知道距离不够,必须靠旋转把球送到篮筐后沿的位置。他站直了,走到三分线外右侧四十五度的位置,做了个出手的模仿动作——他的起跳高度已经不如当年了,但手腕下压的那个角度依然清晰而稳定,绝杀的本质不是,是在知道只能投一次的情况下,把所有的练习结果一次性交出去
吴道安静地听着。他站在三分线弧顶的位置,手里运着球,脑子里把王仕鹏说的话和镜像空间里那些训练反复对照。在镜像空间里他可以无限重来,投丢了就重投,投进了就继续下一球。但在真实比赛的最后两秒,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你说你职业生涯就一个绝杀,吴道忽然说,嘴角带着笑意,那我学你那个就够了。
王仕鹏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拍了吴道的肩膀一下。你倒是不贪心。行,那今天就学那个。不用多,就学一件事——如何在接球之前就想好出手的节奏。
他从场边拎起一筐训练球,倒出来十几个散在底线附近,然后走到吴道面前。
我在三分线外给你传球,你绕着我的掩护接球,接球之后只剩一次运球的空间,必须在运球落地之前完成出手。投到你觉得我闭着眼也能进为止。
吴道点了点头。他弯腰下重心,膝盖微屈,双臂张开。王仕鹏运了两下球,像多年前在底线发球时的节奏一样停顿了一拍,然后把球往左侧一推。吴道向右横跨两步绕过掩护点,接球的瞬间左肩沉了一下把防守人重心晃偏,然后右脚尖点地起跳——所有动作都在接球后的一次运球内完成。球离手时他的手腕特意加厚了后旋的角度,这是刚才王仕鹏示范的重点。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比平常更弯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又落了下去。
王仕鹏点了点头,把那颗球捡起来扔回去,继续。第二个球你接球的位置往左偏了两步,出手点变了,你得在跑动中调整肩膀的角度。
吴道没说话,弯下腰重新摆好姿势。球再次传过来的时候他的横切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半拍,接球的位置确实偏左了,但他起跳的瞬间右肩主动向内收了五度,手腕的发力方向也随之微调。球带着更紧的后旋转进了篮筐。
第三个。
就这样一个个投下去。王仕鹏的传球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刁,有时候往身后塞,有时候往高位吊,每一个传球都模拟着真实比赛里各种可能的接球位置和角度。吴道从一开始需要调整脚步才能完成出手,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接球、转身、起跳、出手,四步动作之间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短到王仕鹏后来不得不亲自上去给他施加身体对抗,用手臂抵住他的腰,用胸口顶住他的肩,逼他在被推着跑的情况下完成投篮。
投到第四十七球的时候,吴道喘得厉害。王仕鹏的防守对抗比他想象中硬得多,对方退役前是靠防守吃饭的,虽然在NbA级别的对抗下可能不够看,但在训练里给吴道制造的压力已经足够了。他接住第四十八颗球的时候,膝盖因为连续起跳已经开始发酸,但这一次他没有绕掩护,而是在接球的瞬间直接后仰起跳,顶着王仕鹏的手臂把球推了出去。
球磕在篮筐前沿,弹起来,滚进篮筐内侧,然后落下。
这一球……王仕鹏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在网袋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这一球你接球之前就决定要投了,对吧?你根本没看我传的位置,你只是知道我一定会往那个方向传。
吴道落地,喘着气,用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他的心跳还在加速,但呼吸已经开始慢慢平复下来。因为前面四十七球你传了三十六次右边,十一次左边。这个角度你一定会传我的右手侧,不管我怎么跑位,你最后都会把球送到那里。
王仕鹏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我没什么能教你了的释然的笑。你这个球商……行,绝杀基因这玩意儿我本来以为只能靠经验磨出来,但现在我信了,有些人是天生就能在最后两秒看清楚一切的。
他把最后一个球从地上捡起来,抛给吴道。最后一个,你自己来。不用管我怎么传,也不用管防你的人是谁。你只管在接到球的那一刻决定——这球我来投
吴道接住球,退到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睁开眼时整个球馆在他视野里清晰得像放大了两倍——边线的位置、篮筐的高度、防守人可能扑上来的角度、计时器上假设只剩一秒时的紧迫感,所有信息像数据流一样涌进他的判断系统。
他弯腰运了一下球,左脚前跨,右脚蹬地起跳。出手的时候他感觉手腕自动加上了后旋,手指最后一根指尖离开球皮的触感精准到了毫米级。球在空中飞过的时候整个五棵松体育馆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频轰鸣。
空心入网。
吴道落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颗球穿过网袋后弹跳着滚向场边,忽然想起王仕鹏说的那句话——绝杀的本质是在知道只能投一次的情况下,把所有的练习结果一次性交出去。
今天他投了四十九球,进了四十五球,命中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后一球的时候,他从接球前就已经知道那个球会进。
王仕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他说,你毕业了。
吴道转身看着这位老前辈,嘴角的笑意从训练开始以来就没有停过。他弯腰捡起脚边滚过来的一颗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往远处的篮筐一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随意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了网袋。这个球他甚至没有认真瞄准。
王哥,吴道转身朝场边的休息区走,抓起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下回我投进绝杀的时候,会记得在镜头前替你比个手势。
王仕鹏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五棵松体育馆里回荡着。什么手势?
吴道把水瓶放下,举起右手做了个投篮的姿势,然后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就这样,告诉全世界,这球是从2006年传过来的
王仕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转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厉害。行。那我等着。
吴道走出球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北京的晚风裹着夏末的燥热扑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看到经纪人发的下一条行程提醒——三天后,克利夫兰骑士队媒体日,新赛季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他锁了屏幕,抬头看了一眼五棵松体育馆外墙上那个巨大的NbA中国赛广告牌,上面是他上赛季隔扣德怀特·霍华德的那张照片。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里那句常规赛中累计命中超远三分50次的升级条件。
五十次。一个赛季常规赛八十二场,场均零点六次就够了。但他不打算只投零点六次。
吴道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车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模拟三天下媒体日上那些记者的提问了。
吴道,新赛季你准备怎么打?
他在心里回了句:投三分。从很远的地方投三分。
然后那个声音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而且只要最后两秒球在我手上,你们就等着庆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