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

星辰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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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部队西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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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3月14日 清晨 江阴要塞)

晨雾,是青灰色的,湿漉漉地贴着焦黑的地面,贴着残缺的城墙垛口,贴着那些尚未清理的、扭曲的钢铁和冰冷的躯体。空气里,硝烟的味道淡了些,却混进了更浓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气息——那是焦土、血腥、腐烂的木头,以及长江水特有的、带着铁锈和泥沙的腥咸。这气味像一层粘稠的膜,糊在每个幸存者的口鼻上,吸进去,肺叶都感到沉重。

黄山主阵地上,断壁残垣在薄雾中显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像巨兽死后的骨架。寂静,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着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炮响,甚至没有鸟鸣——这片土地上的活物,似乎都在过去一个月里被那无尽的轰鸣震碎了胆魄,或者,同那些倒下的躯体一道,化为了这寂静的一部分。

只有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滞涩。那是士兵们在最后一次收拾他们的阵地。

王栓柱弯着腰,用缠着脏污绷带的手,从一堆碎石和泥泞里,扒拉出一只被弹片撕开、半边烧焦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上面沾着黑红色的、早已干涸的东西。他认得这鞋,是他班里一个叫“小山子”的新兵的,那孩子才十七岁,从河南来,总说脚大,发的鞋挤脚,却一直舍不得扔。鹰嘴峪那场仗,小山子被鬼子的掷弹筒掀飞了半边身子,这只鞋,是他留在世上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王栓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破鞋粗糙的边缘。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阵地后方一个相对完整的弹坑边。坑里已经零星放着些东西:一个瘪了的水壶,壶身上有个歪歪扭扭刻的“福”字;几颗磨得发亮的石子,不知是谁揣在口袋里辟邪或是把玩的;半截铅笔,和一张被血浸透又风干、字迹模糊的纸片,隐约能看出“娘……儿……平安”几个字;还有一副用铁丝勉强箍起来的眼镜框,镜片早已不知去向。

这些都是他排里那些没能走下鹰嘴峪的弟兄们留下的。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活下来的人,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的碎片带回来,聚在一起。

王栓柱将那只破鞋轻轻放在水壶旁边,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刺刀——刀身上也满是划痕和暗红色的锈迹。他蹲下身,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用力刻下几个字:“丁山 等 十一人”。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丁山是他们连长,十一个人,是他这个排最后留在鹰嘴峪的人数。

刻完,他把刺刀插回刀鞘,退后一步,默默地看了那弹坑一会儿。然后,抬手,敬礼。他身后,站着十一个同样沉默的身影,是如今他排里仅剩的全部。包括那个胸口还缠着厚厚绷带、脸色惨白、被唤作“豆芽菜”的年轻士兵。他们也抬起手,手臂有些僵硬,但很稳。没有人说话。只有清晨的江风,呜咽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几缕焦土。

不远处,一处相对完整的、原本是屯兵洞的废墟旁,用篷布和木杆勉强支起了一个“指挥部”。

方慕卿将最后一本密码本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一个防水帆布袋,然后系紧袋口。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手指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发白,但很稳。桌子上摊开着地图、文件、电文底稿,一片狼藉,但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几摞。

“这是全部的电讯联络记录摘要,从我们进入江阴到最后一次与武汉方面的确认电。” 一个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林雪葭将一沓钉好的文件递过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了些泥点的旧军装,身姿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军帽下。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蒙尘的寒星,锐利地扫过桌上每一件物品。她是方慕卿手下的情报科长,掌管着整个江阴战役期间的电讯监听、密码破译、敌情分析和审讯俘虏的核心机要。

方慕卿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译电底稿和作废的密码页都处理了?”

“按您之前的命令,能带走的机密文件已封装完毕,共计三箱。带不走的,尤其是涉及密码本、联络呼号、内部代号的底稿,已在凌晨全部焚毁,灰烬也已处理掩埋。俘虏口供摘要和敌情动态研判,我单独整理了一份简报,便于您路上查阅。” 林雪葭的汇报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冗余。

“好。” 方慕卿将文件也塞进帆布袋,目光扫过这个待了月余、见证了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简陋指挥部,最后落在墙上一道新鲜的、露出砖石的弹痕上。他沉默片刻,说:“雪葭,你也去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走了。”

林雪葭“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她也看向了那道弹痕,低声问:“参谋长,我们……守住了江阴,对吗?”

方慕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掀开充当门帘的破毡布,望向外面被晨雾笼罩的、满目疮痍的黄山阵地。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守住了。用几万弟兄的命,守住了这三十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是对自己说,“可下一座要守的城……在哪里?”

林雪葭抿紧了嘴唇,没有再问。她转身,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简单的行囊——几本专业书籍,一个装着绘图工具的皮套,还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里面是她从淞沪到江阴,记录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黄山最高处,那片被反复炮击、几乎削平了一尺的山顶,陈远山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背对着指挥部,背对着正在默默撤离的部队,面向东方。

那里,是鹰嘴峪的方向。此刻雾气最浓,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青灰色。但他仿佛能穿透这雾气,看到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让长江水都为之染红数日的山谷。再远处,是巫山炮台残留的、如同折断的巨人手指般的黑影。更远处,是呜咽奔流的长江,江面上漂浮着未散尽的硝烟和破碎的木板。

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破旧的将官大衣下摆被江风猎猎吹动,露出里面同样磨损严重的军服。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和江水,目光深邃得如同脚下的深渊,里面翻滚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是悲痛?是愤怒?是疲惫?还是某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方慕卿安排完最后的撤离事宜,来到他身后不远处,又默默地停下,没有打扰。

久到东方的天际,那青灰色的雾气边缘,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脚步踏在碎石和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方慕卿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同样沉默。

(上午 8:00 江阴城西郊 临时防区交接点)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散了部分晨雾,但天空依旧阴沉。一片相对开阔的野地,充当了临时的交接区域。这里已看不到完整的草木,只有被炮弹反复耕耘过的、翻出黑黄色新土的弹坑,和被炮火燎过的、光秃秃的树干。

陈远山所部,以师、团为单位,沉默地列队,等待着。队伍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队形,但士兵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军装破烂,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缠着绷带。装备更是参差不齐,枪支残缺,许多人连背包都没有,只挂着干粮袋和水壶。但他们的眼神,大多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间或闪过深藏的哀痛和未熄的火星。

对面,是前来接防的部队。他们打着不同的番号旗帜,士兵的军装相对整齐,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风尘,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战场的凝重,以及对眼前这支刚刚经历过炼狱的、传说中的“铁壁”部队的好奇、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一名佩戴着少将军衔、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的军官,在几名副官的陪同下,大步走到陈远山面前。他挺直腰板,向陈远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陈司令!职部,暂编第三十四师师长,刘国栋,奉命接防江阴!”

陈远山抬起右手,还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但异常沉稳。“刘师长,辛苦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敢言苦!” 刘国栋声音洪亮,目光扫过陈远山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扫过他们身上那些来不及清洗的血污和硝烟痕迹,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江阴血战,贵部打出了国军的威风!‘铁壁’之名,天下皆知!刘某与全师将士,钦佩之至!”

陈远山脸上没有任何被赞誉的波动,只是微微侧身,指向身后一名抱着文件箱的参谋:“具体防务交接事宜,由我的参谋长方慕卿与贵部接洽。”

方慕卿上前一步,与刘国栋的参谋长互相敬礼。参谋们迅速在地上铺开大幅的江阴防御详图。图纸上,防线、火力点、雷区、障碍、补给所、观察哨……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方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加注,显得凌乱而厚重。

“刘师长,方参谋长,” 陈远山没有去看地图,他的目光越过交接的人群,投向更西面隐约可见的、通向南京的道路,声音依旧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江阴防线,自黄山、巫山主阵地,至鹰嘴峪、肖山、定山等外围支撑点,经月余血战,工事损毁严重,尤其是前沿战壕和永久火力点,十不存三。我部撤离前,已尽力抢修,但时间仓促,只能恢复部分简易掩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日军虽暂退,但主力未损,报复心切。其炮兵观测所可能仍潜伏在江北或下游。鹰嘴峪以东,我部撤退时已布设部分诡雷和延期爆炸物,位置已在地图标明,但请贵部务必小心,清理时勿要大意。城内粮弹储备点,所余不多,清单在此。与后方联络之备用线路及紧急联络方式……”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事无巨细,从敌情判断到阵地弱点,从补给现状到天气对防御的影响。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仿佛在说的,不是一道浸满了同袍鲜血的防线,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交接的、冰冷而危险的物品。

刘国栋和他的参谋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地图上做标记,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们从陈远山平铺直叙的话语里,听出了这一个月来此地战斗的惨烈,听出了这道“铁壁”是如何在绝对劣势下,一寸寸用血肉浇筑而成的。更听出了,接过来的,是怎样一个烫手、甚至可能随时炸开的山芋。

陈远山说完最后一句:“……大致如此。具体情况,方参谋长会与贵部详谈。” 然后,他再次看向刘国栋,独眼中目光锐利如刀,“江阴,就交给刘师长了。”

刘国栋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沉声道:“请陈司令放心!阵地交给我三十四师,只要刘某还有一口气在,必不使倭寇再越雷池一步!定不负‘铁壁’威名!”

他的话语铿锵,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决绝。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道残破的“铁壁”,在经历了那样的血火淬炼后,还能支撑多久,只有天知道。这承诺,更像是一种悲壮的决心。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战斗了一个多月、埋葬了数万弟兄的土地,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

“出发。”

命令简短而低沉,通过各级军官的口,迅速传遍沉默的队列。

没有更多的仪式,没有告别的话语。两支军队,一支带着浑身的伤痕和沉重的记忆默默西行,一支带着沉重的责任和必死的决心,默默进入那片刚刚冷却下来的焦土和废墟。

(上午 9:00 许 江阴西郊 无名山坡)

这座位于江阴城西数里的小山包,原本无名。如今,它有了一个名字,至少在这些撤离的士兵心中——青山。

不是因为它草木葱茏,恰恰相反,山上的树木大多被炮火摧折,只剩下些焦黑的树干。称之为“青山”,或许只是因为人们一厢情愿地希望,那些长眠于此的袍泽,能拥有一片青翠的安息之地,又或许,只是因为它位于城池的西面,向着家乡的方向。

山坡上,密密麻麻,是无数个新起的土包。大多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有些甚至只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刺刀或木炭刻着模糊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一个部队的代号和日期。更多的,连这些都没有,只是光秃秃的一捧黄土,下面埋着的,或许是一个,或许是几个,或许是一群,再也无法分辨彼此的躯体。

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小了,呜咽着,在土包间穿行,卷起细微的尘土。

部队没有大规模集结祭奠。陈远山只是下令,以连、排、班为单位,在保证不延误整体撤离时间的前提下,允许士兵们自行前往,与长眠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

于是,沉默的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沿着山坡寻找着他们熟悉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他们记忆中战友倒下的那片区域。

王栓柱带着他的人,找到了他们连队集中的那片区域。几十个土包挤在一起,木牌上的字迹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找到了丁山连长的坟,木牌上只刻了“连长 丁山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 江阴”几个字。他默默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沾了血迹的香烟——那是鹰嘴峪血战前,丁山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完。他抽出三根,点燃,小心地插在坟前的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豆芽菜”在一个土包前跪下,那是救过他命的、一个外号“老炮”的老兵的坟。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还缠着绷带、不太灵活的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馍,小心地放在坟前。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其他士兵,有的只是默默地站着,敬着军礼,直到手臂发酸也不肯放下;有的低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最后的倾诉;有的则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沉默的悲恸之中。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只有风掠过荒草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这寂静的哀伤,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

在远离连队墓地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林雪葭静静地站着。她面前,是几个同样简陋的坟茔。这里埋葬的,是情报科在江阴战役中牺牲的三位电讯员和两位侦察员。他们的工作没有前线士兵那样刀光剑影,却同样行走在死亡的边缘。破译的密电,可能挽救无数生命;截获的情报,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深入敌后的侦察,每一次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林雪葭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几支在路边向阳处采摘的、淡紫色的野花。花朵很小,不起眼,但在这一片焦土和坟茔之间,却显得格外柔弱而倔强。她将花轻轻放在每个坟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者的安睡。

她站了很久,风吹动她军帽下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这些无声的战友做最后的、无言的交流。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的军礼。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但很快,那水光便被一种更加冷冽的坚定所取代。

她转身,走下小坡,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汇入了那些沉默的、开始向西移动的士兵洪流中。山坡上,那几朵淡紫色的野花,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着。

(上午 10:30 起 西行途中)

队伍离开了江阴,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被战火波及较轻的村庄,虽然残破,但尚有断壁残垣。很快,景象便如同跌入了地狱。

这是淞沪会战溃退和江阴战役拉锯的主要通道。道路两旁,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肋骨,支棱在废墟之上。被炸毁的卡车、马车残骸歪倒在路边,轮胎早已烧光,只剩下扭曲的钢铁骨架。破碎的枪支零件、散落的弹药箱、炸飞的钢盔、染血的绷带……随处可见,如同战争随意丢弃的垃圾。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尚未收敛的尸体。

有些是国军士兵的,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路旁、田间、水沟里。有些是日军的,土黄色的军装同样污秽不堪。更多的,已经无法分辨。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是在沉睡。时值初春,天气转暖,许多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膨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乌鸦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这些“盛宴”上空,发出刺耳的呱噪,或在尸体上跳来跳去,啄食着。野狗在更远处逡巡,眼睛闪着幽绿的光。

许多新补充进来、刚刚经历了江阴最后阶段战斗的士兵,哪里见过这般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的忍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直到吐出酸水。即使是江阴血战幸存的老兵,看到这绵延不绝的死亡之路,也忍不住移开目光,或死死盯着自己脚下,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太多的议论。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伤员的压抑呻吟,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的寂静。

王栓柱走在排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那些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踩在布满尘土和血痂的路上。他身后的士兵,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走着,只是脚步更加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从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里,拔出无穷的悲哀。

队伍前方,那面“铁壁”残旗,被一名身材格外高大、但同样满脸疲惫的旗手,高高擎着。旗面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硝烟、泥土和鲜血染成了黑褐色,边缘被弹片和火焰撕裂成一条条褴褛的布条,在风中狂乱地舞动。旗中央,用白色丝线绣出的“铁壁”两个大字,也早已污损不堪,笔画断裂,但依旧倔强地显露着轮廓。这面旗帜,见证了鹰嘴峪的血肉横飞,见证了黄山的炮火炼狱,如今,它依旧在最前方,引领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队伍。每一次看到它,士兵们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是骄傲,是悲痛,是一种与有荣焉却又沉重无比的归属感。

林雪葭骑在一匹瘦弱的驮马上,这马还是从江阴临时征用的,此刻也疲惫地低着头。她的目光同样掠过沿途的惨状,但更多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她在记录溃兵流动的主要方向(大多是向西,向南京),记录道路的损毁程度和可能的通行能力,记录被遗弃的军用物资种类和数量(判断溃败的仓皇程度),记录天空中日机侦察的频率和方向。偶尔,她会策马靠近方慕卿乘坐的那辆同样破旧的敞篷指挥车,低声汇报几句。她的声音冷静、客观,像是在分析一堆与己无关的数据,但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方慕卿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听着林雪葭的汇报,目光投向道路尽头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被烟尘和死亡笼罩的前方。他在思考,思考部队抵达南京后的整补,思考如何将江阴的经验教训尽快整理出来,思考即将面临的那座古都,那场注定更加艰难的战斗。陈远山则一直坐在指挥车的前排,闭着眼睛,像是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紧握着膝盖、指节发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黄昏 南京东郊 汤山镇外围)

当残阳如血,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赭红时,这支沉默行进了整整一天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那是汤山镇的影子。更远处,暮色中,南京城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已经开始显露它令人窒息的轮廓。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道路被简单的拒马和铁丝网封锁,有穿着不同军装、番号各异的士兵在站岗巡逻,神色警惕。远处山坡上,可以看到新挖掘的战壕和匆忙构筑的机枪阵地轮廓。天空中,不时有日军侦察机像秃鹫一样掠过,发出嗡嗡的轰鸣,引得地面一阵紧张的骚动和咒骂。

“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各单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装备情况,上报!”

命令沿着疲惫的队伍传递下去。士兵们如蒙大赦,但更多的是精疲力竭的麻木。他们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或坐或躺,在初春依旧冰冷的地面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许多人抱着枪,靠着背包,立刻就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

各单位的军官们强打着精神,开始清点自己手下还剩下多少人,还有多少能打响的枪,多少能用的子弹。数字一级一级,缓慢而沉重地向上汇总。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马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方慕卿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汇总上来的清单,纸张因为传递而显得有些皱,沾着汗渍和尘土。他站在陈远山面前,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马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远山背对着他,面朝着帐篷入口的方向,望着外面渐渐沉入黑暗的荒野,以及更远处,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南京城墙阴影。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方慕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司令,各部清点……初步汇总完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气才能念出下面的数字。

“我部自江阴撤离,实到人员……九千七百四十三人。” 他念出这个数字时,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参谋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其中,重伤员,约八百余人,急需后送救治。其余,皆带轻伤,或疲劳过度,伤病情况……普遍。” 方慕卿继续念着,声音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武器方面……步枪,完好的,不足三千支。轻重机枪,总计约六十挺,弹药基数平均不足半个。火炮……除少量迫击炮外,山炮、野炮……已全部损失在江阴。辎重、被服、药品……奇缺。”

他念完了,帐篷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盏马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陈远山如山般沉默的背影,投在晃动的篷布上。

从上海出发时的数万精锐,到江阴血战后的残兵,再到此刻站在这南京东大门前的……不足一万名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装备残缺的士兵。

这就是“铁壁”的全部残余。这就是他们鏖战月余,付出数万同袍性命后,所剩下的,投入下一场、或许更绝望战斗的全部本钱。

陈远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陷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向后,轻轻摆了摆。

那是一个“知道了”的手势。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叹息。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脚下大地般的沉默。

他依旧没有回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帐篷外,那无边蔓延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座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巨大的、名为南京的阴影。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很冷,带着早春的寒意和远方未散尽的硝烟味。远处营地,篝火陆续点燃,星星点点,如同大地渗出的一滴滴血珠。士兵们沉默地围坐在火堆边,火光映亮他们肮脏、疲惫、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没有欢笑,没有交谈,只有火焰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长江呜咽的声响。

那面“铁壁”残旗,被插在了营地中央一个稍高的土堆上。尽管夜色已深,尽管旗面褴褛不堪,但它依旧在寒风中,猎猎地、顽强地飘动着,发出仿佛永不停息的、悲鸣般的呼啸。

黑夜,彻底淹没了这片土地。而更深的寒冷,和那场注定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正在这无边的黑暗尽头,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酝酿着,逼近着。

汤山镇外,这片小小的营地,这不足万人的残军,如同巨兽嘴边几颗倔强的石子,沉默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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