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贞在老者疑惑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
嫁衣灵光氤氲,穿着嫁衣的她如一团轻盈的红云。
不过一眨眼,她便在老者的注视中换了一套衣裳。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盘坐于地面。紧接着,她拾起倾倒的金樽和被风希丢在地上的酒壶。
不过轻轻一个响指,酒壶浮到空中,酒液顺着倾倒的杯口流入金樽中。
醇香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老者身为筑基修士,对高阶修士的恐惧简直刻入骨髓。即便她立刻克制地低下头,眼中还是不免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如此精纯的灵气!
果然是元婴修士才能拥有的美酒!
阿贞细细嗅闻这杯酒,却没有将其一饮而尽。
“这酒虽好,却不是你这此时这样的修为境界消受得起的。”
老者听了毫无恼怒的情绪,反而恭敬一拜:“多谢前辈教诲。”
前辈。
修仙岁月如海。
阿贞朱颜青鬓,却也修行一百五十余年了。如今当着这位白发的老者,也可当得起一声“前辈”了。
阿贞轻轻一笑。
她看也不看,便将酒泼向了空中!
老者正疑惑间,鼻尖的香气却忽然浓郁了数倍。
她惊讶抬起头,不由一愣。只见透明如水的酒液,被红色的灵力托着,正悬浮在她身前的半空中。
阿贞将酒壶与金樽收进储物袋中,撑着腿站起身:“收着吧。将来你若是差半步金丹,这杯酒会很有用处。”
老者不假思索将其收下,欣喜若狂,立刻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晚辈感激不尽,必当以死相报!”
阿贞摇了摇头:“你有胆孤身犯险,自有你的机缘。既然你尊我为前辈,今日又是我的喜宴,自然有你一杯灵酒可喝。”
她话音未落,二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隐隐震动起来!
此时老者倒镇定下来。
因为阿贞看起来依旧淡然自若。
“你带来的东西呢?”
老者闻言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石”字。
她将令牌双手捧过头顶:“前辈,这是石前辈托我转交的令牌。她此时与金前辈等人正埋伏在一百海里外的海域中,只等着前辈所说的……时机。”
阿贞收了令牌,瞥了一眼远处。
这位元婴修士的眼神清明,目光遥远。老者也不知道阿贞她在看什么。
片刻后,阿贞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
光芒一闪后,盘成一团的巨蛇出现在大厅中央。
它宛如小山,灯笼大的蛇瞳冒着荧荧幽光。头顶的灵花无风自动,芬芳非常。
阿贞将令牌递给妖冠蛇,妖冠蛇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令牌含在舌下。待它闭上嘴,又将身子扭动起来,很快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爬向了后院。
阿贞目送它的身影远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平心而论,这洞府中足足有三位元婴妖修,她的把握实在不大。
又听老者在一旁忧心忡忡道:“前辈,您炼制的聚灵铃被无耻妖族占了去。如今奇渊岛的防护阵法如铁桶一般。岛上还有不少如我这般的低阶修士……若是前辈与那妖族斗起法来,不知他们该如何是好?”
说完这话,她额头上已经滴下一滴汗水。
她本是奇渊岛上东平门门下的修士。自从奇渊岛被风希占据,便同岛上的人族修士一道被抓到了风希在岛上的这座洞府之中。风希阴晴不定,留在岛上早晚都是一死。但离了奇渊岛,到了外海,亦是凶险万分。
因此,阿贞传信时,也只有她与几位交好的修士决心拼死一搏。她借着阿贞所给的法诀,趁阿贞凝结元婴的天兆,破坏阵法才得以逃到外海。一路上危险重重,终于将阿贞的传音符交到了红月岛与天星城。
她回到奇渊岛,固然有些富贵险中求的期望,却也牵挂着还留在岛上的那些修士。
尽管对高阶修士而言,自己不过是会说话的蚂蚁。
但修行六十年,她心中仍存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幻想——
“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她没能跪得下去,因为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后领。
阿贞嗔怪道:“性急的小辈,我何时说过不管了?”
她另一只手向头顶隔空一抓,那高挂的红绸便被隔空吸到她手中。
“还有,什么叫做我的铃铛被妖族占了?”
阿贞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涧泠泠泉水。
“那是我的聚灵铃。”
话犹未了,老者便耳尖地听到一声铃响。
阿贞手中光芒一闪,将那枚小小的聚灵铃握在手中。她轻轻一晃,手中的铃铛便发出响声。
铃声像是一枚投入平静池水中的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远处铃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阿贞手中晃动的铃铛,一道震颤着发出声响。
风轻轻吹起她的裙角。
浓厚的云团遮住了太阳。
阿贞握紧聚灵铃:“我将借力打力,一击打破奇渊岛上的阵法。你尽快通知岛上的人族修士避难。”
说罢,阿贞将红绸提起,柔软的绸缎如游蛇一般刺向头顶的灵石荧灯:“破!——”
红绸迅疾向前,寒气逼人,瞬间刺破头顶的荧灯!
荧灯应声破碎,露出了一叠黄色的符箓。
老者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符箓被阿贞塞在老者手中,还有一句含糊喃语极快掠过老者耳边:“怪不得韩大哥从不缺灵石……”
她疑惑地抬起头。
又见阿贞正色道:“这是神行符,你将其分发给众人。到时阵法一破,你们速速离开,前去寻找我的徒弟他们。”
老者不再多言,一拜后御器化作一道光消失在门外。
阿贞盘坐在原地等待,却听到身后细细簌簌的声音。
她回过头,只见小风站在墙边,握着她扯下的红绸,站在一地狼藉中。
它又圆又亮的眼珠里蒙着一层水汽。
阿贞无奈地闪身到它身前:“小风。”
年幼的裂风兽扯住她的衣袖,却看到她摇了摇头。
它很想问她为什么不能留下,又为什么不能带它走。
“只有在你父亲身边,你才是裂风兽。”阿贞拍了拍小风的后背,看着它陷入沉睡,“只有回到人族之中,我才是自己……保重,小风。”
留在原地的裂风兽幼崽身上亮起一个红色的防护罩。
越发频繁的地震中,灰尘簌簌而下,都被隔绝在外。它胸膛起伏,呼吸平稳,显然是睡得极为香甜。
而它抗拒不得,只能进入香甜睡梦中之前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决然离开的墨色身影。
……
一道红色遁光几下闪动后,落在石室门前。
地动已然停止。
石室的防护阵法却依旧在运转中。阿贞一看便知,石室中的三妖与韩立,正在施法加紧炼制风雷双翅,因此才会打开这道防护阵法。
而阵法一旦开启,旁人是无法轻易进出的。
但对阿贞来说,一剑,可破万法。
这样的防护罩自然不在话下!
阿贞悄然滑入石门后的阴影中,正要习惯性地掏出五行剑,却浑身一僵地顿住了。
“居然忘了……”
她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下一瞬,只见她手中红光一闪后,一盏烛台已然出现在白皙的掌心中。
她捂住烛台,闭目屏息。
几息之后,烛台缓缓亮起烛火。
那是一点微弱到似乎会被吹来的微风随时熄灭的烛火。但它先是呈现出金色,又变为红色,最后转变为寒意逼人的青蓝色火焰。
阿贞睁开了双目。
她心跳声隆隆作响,甚至盖过了她耳边的风声。
煊赫长明灯。
没想到炼制此宝后,第一次使用它,竟是在此处。
长明长明。
能否照亮她前程万里,万古长明?
她不再迟疑,一手倒提煊赫长明灯,催动灵力。
火焰猛然暴涨一丈有余,火光灼灼,烈焰迫人!
她一剑劈下,防护罩内的石室开始晃动!
第一剑,并未能破开阵法。
阿贞并不气馁,收回火焰剑锋,双指并剑擦过火焰剑身,剑身光芒暴涨!
她提起剑,还未刺向防护罩,却听到一道熟悉的清润男声焦急传音道:“阿贞且慢!”
——是韩立!
阿贞立刻向后如羽毛倒飞出数丈。
几乎是她退后的同时,防护罩内现出一道裂纹。紧接着,防护罩内又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在裂纹上。一下,又是一下。那道裂纹越裂越大。下一瞬,一道青色人影宛如一道闪电,迅疾无比地冲了出来!
阿贞瞥见韩立身后背负着的风雷双翅,来不及传音询问发生了何事,却听到防护罩内风希的怒喝:“厉飞雨!”
她悬停在半空中,指尖一点,瞬间化气为丝!
清脆的铃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地面猛然震动起来!
风希扶着胸口半跪在地面,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他双目猩红,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海水一样深沉的妖瞳中翻涌着翻天巨浪,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怒气。
风希喘了一口气,冷笑着缓缓道:“阿贞。原来……还有你。”
远处的爆炸声连环响起,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原本四散在岛屿各处的聚灵铃顺着丝线回到她的手中。
头顶的天空忽然发出了清脆的冰裂之声。
下一瞬,无数晶莹的雪花一般的碎屑从头顶纷纷洒洒而下,落向烟尘满地的地面。
韩立蹙眉催促:“阿贞。”
阿贞眨了一眨眼,还在以明清灵目确认岛上的人族修士的动向,却听到风希大喝:“不许逃!”
“走!”
韩立不再犹豫,不熟练地催动风雷双翅,搂住她的腰肢。身后双翅猛烈扇起两道狂风,下一刻雷声隆隆,瞬间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