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军已过涿州,进入河间府地界。
十月的北方,秋色正浓。
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得满地金黄。
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三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三四里。
神机营的将士们都是步兵,每人扛着一杆火铳,腰里挂着火药壶、铅子袋,走得满头大汗。
可没人叫苦——这是侯爷亲自带的兵,谁敢叫苦?
曾秦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几个亲兵。
这几个亲兵都是他从京营里挑的,个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
其中一个叫“石头”的,是他在守城时救下的,对他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侯爷,”石头策马凑过来,“前面就是献县了,要不要扎营?”
曾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顶多还有一个时辰的光景。
“再走二十里,到滹沱河边扎营。”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石头应了一声,拨马传令去了。
曾秦继续策马前行,目光扫过队伍,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亲兵,身形有些……不对。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战袄,外面罩着皮甲,腰里也挂着火药壶、铅子袋,扛着火铳,走路的姿势也和别的士兵一样。
可那身形……
太单薄了。
肩膀不够宽,腰身太细,个头也矮了些。
虽然努力模仿男人的步伐,可走起路来,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曾秦眯起眼。
他策马上前,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曾秦策马赶上,挡在他前面。
“站住。”
那人抬起头。
一张脸,黑漆漆的,涂了不知什么东西,眉毛画得又粗又浓,下巴上还粘了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
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心虚,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曾秦愣住了。
“史湘云?!”
那人吐了吐舌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相公……”
那声音,果然是湘云。
曾秦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湘云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相公,你别嚷!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
曾秦气得直咬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军营!这是去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跑这儿来干什么?!”
湘云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来保护你呀。”
“保护我?!”
曾秦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你……你拿什么保护我?你那绣花针?”
“我练过武的!”
湘云不服气,“我小时候跟叔父学过拳脚,会骑马,会射箭!再说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放心你。你在外头打仗,我在家里天天睡不着,还不如跟来。”
曾秦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傻丫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军营。三千人的军营。要是让人发现有个女子混在里面,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湘云眨眨眼:“什么后果?”
“军法处置!”曾秦咬牙,“军法第四条,私带女子入营者,斩!”
湘云脸一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就别说出去嘛。我就悄悄跟着,不让人发现。”
“悄悄跟着?”
曾秦气笑了,“你这副样子,能瞒多久?你以为那些老兵油子是瞎子?”
湘云撇撇嘴:“我这妆化得挺好的呀。你看,脸涂黑了,眉毛画粗了,还粘了胡子。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呢!”
曾秦看着她那张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张脸涂得黑一块白一块,眉毛画得像两条毛毛虫,胡子歪歪扭扭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你这胡子要掉了。”他没好气道。
湘云下意识摸了一把,果然摸下一根。
她讪讪地笑了笑,把那根胡子又粘了回去。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可他知道,这事不能由着她胡闹。
“云妹妹,”他放缓语气,“听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
湘云急了,“相公,你别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你让我回去,我怎么跟香菱姐姐她们交代?”
“你就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湘云眼圈红了,“相公,你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我就跟着你,远远跟着,不让人发现。”
曾秦看着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心中一阵不忍。
可他知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不行。”他硬起心肠,“太危险了。”
“可你一个人去打仗,就不危险吗?”
湘云的眼泪掉了下来,“相公,你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家里,天天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
我……我宁愿跟你一起冒险,也不想在家干等着!”
她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看着他:“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我就……我就自己走!走到哪算哪!”
曾秦看着她,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了。
这个傻丫头。
“你……”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一路上会遇见什么吗?强盗,流民,败兵……哪一个都能要了你的命。”
“所以我才要跟着你啊。”湘云理直气壮,“跟着你才安全。”
曾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先跟着。等到了营地,我再想办法。”
湘云眼睛一亮:“相公,你答应了?”
“不答应怎么办?”曾秦没好气道,“难道真让你自己走?”
湘云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被曾秦一把按住。
“别闹!让人看见!”
湘云吐吐舌头,老老实实跟在他马后。
“石头!”曾秦唤道。
石头策马过来:“侯爷?”
曾秦指着湘云:“这是……我远房表弟,叫……叫史云。身子弱,你多照应着。”
石头看了湘云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点点头:“是,侯爷。”
湘云冲曾秦眨眨眼,一脸得意。
曾秦瞪她一眼,策马走了。
夕阳西斜,大军终于赶到滹沱河边。
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是一片开阔地,正好扎营。
曾秦指挥着士兵们安营扎寨,搭帐篷、挖灶坑、捡柴火、打水……一切有条不紊。
湘云混在亲兵队里,跟着石头干活。
她没干过这些活,笨手笨脚的,捡个柴火都能被树枝划破手。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坚持下来了。
石头看了她几眼,总觉得这“史云”有些怪——长得太清秀了,说话声音也太细了,干活也笨。
可侯爷说是远房表弟,他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侯爷亲戚,娇生惯养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