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女子浩浩荡荡走过来,眼见着避无可避。
萧灵泽眸光骤然一凝,来不及从容脱身,只得仓促起身,身形一闪,快步躲进身后假山的幽深阴影里,藏匿得干净利落。
枫下石畔,转瞬只剩林白芷孤身一人。
望着少年仓促闪避的背影,她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这位高傲矜贵的小郡王,动作倒是十分迅捷。
难得他心思通透,懂得顾及她的处境主动避嫌,堂堂小郡王,竟甘愿屈身藏匿于假山之后。
林白芷神色如常,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悠然轻啜。待她再抬眸,一众贵女已然浩浩荡荡行至面前。
为首之人一身桃红罗裙,满身珠光翠玉,面覆轻纱,正是曾在宫门口当众拦她刁难的骄阳公主慕水鸢。
她身侧簇拥着一众京中贵女:衣缀星碎流光的夏侯菲、慕水玲、秦嫣然,另一侧立着慕水星、林芊柔,还有数位皇室公主,众贵女来势汹汹。
众人目光纷纷落于林白芷身上。
慕水星温和颔首浅笑,林芊柔亦是轻轻点头示好。
林白芷脑海中闪过零碎记忆——林芊柔肌肤莹白,眼型狭长温顺,性子柔软乖巧,一如幼时模样。
只是眼前这群人齐聚此处,绝非闲谈叙旧,分明来者不善。
林白芷心底了然,轻轻放下茶盏,起身从容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骄阳公主殿下。”
慕水鸢居高临下,高傲睨她,久久不曾还礼。
半晌,轻纱之后,传出一道刻薄嗤笑:“这般病怏怏的孱弱模样,半点风华无存,也配做我皇兄的太子妃?”
林白芷心中暗哂。
骄阳公主次次都是这番论调,当真以为她那太子兄长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当初接手原主这婚约,她本是万般无奈,只想凭借太子未婚妻的身份护身。谁料这太子妃的名头毫无益处,反倒处处为她招致祸端。解除婚约的想法,在她心底悄然萌生。
她垂眸不语,安静沉默,不辩、不怼、不争。
慕水鸢本等着她回嘴,好顺势继续羞辱打压,不料林白芷全然漠然,一时僵在原地,无从发作。
一旁的夏侯菲见状,只当林白芷是心生畏惧、不敢辩驳,当即上前一步,出言挑衅:
“林白芷,你不是口齿伶俐、最是能言善辩?今日怎的哑口无言?你是自己心知肚明,根本配不上太子殿下!还是没把骄阳公主放在眼里,不屑回话?”
知道她这是挑拨骄阳公主,林白芷抬眸,神色清淡无波:“是,我配不上。你配,那夏侯小姐,为何不请皇后殿下为你赐婚,入主太子妃位?”
她本以为,夏侯菲同旁人一般,皆是贪恋储君身份、觊觎后位。
谁知夏侯菲满脸倨傲,冷嗤出声:“呵,若非我早已心有所属,这太子妃的位置,何时轮得到你?”
此言大胆狂妄,惊得林白芷心底微震。
世家贵女不都是以能嫁入东宫为荣吗?堂堂储君妃位,天下贵女趋之若鹜,夏侯菲竟当众不屑一顾!
未等她多想,骄阳公主竟立刻附和:“没错!表姐才貌双全、深得母后与太子皇兄喜爱,若不是她心有所属,你这未定的太子妃,早该被替换!”
夏侯菲昂首挺胸,满脸得意矜傲:“正是如此。”
林白芷淡淡扫过她傲慢跋扈的模样,心底愈发狐疑。
连储君都不入她眼,京城里,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入得这位眼高于顶的夏侯菲?
正思忖间,远处两道身影缓步而来,正是太子慕景潭与刚哭过的林芊雪。
林白芷顺势开口,似随口闲谈:“夏侯小姐眼光倒是别致。放着芝兰玉树、清隽无双的太子殿下不放在心上,我倒是好奇,世间何人能得你青睐。”
奈何夏侯菲根本不上套,她傲气十足,昂首斜睨着她:“这与你无关!本小姐只是想让你清楚——你这来之不易的太子妃位,是我夏侯菲不屑要,才落得你头上!”
林白芷心中暗笑:她接连在自己手上吃瘪受挫,这是当众找补颜面、想压她气势。
她懒得多说,默然敛了神色。
这时,夏侯菲眸光一掠,扫向林白芷身后,眉头微蹙,疑惑开口:“方才明明见有人与你在此闲谈,人影犹在,怎会转瞬无人?”
方才远远一瞥,她分明看见枫下还有一人。
林白芷神色平静无波:“是你眼花看错了。”
夏侯菲冷哼一声,刚想过去看个究竟。
恰在此时,太子慕景潭缓步走近,目光温柔落在夏侯菲身上,带着几分纵容笑意:“菲儿,女孩子家最该端庄自持,怎可整日将心有所属挂在嘴边?”
夏侯菲立刻转身,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娇嗔跺脚:“太子哥哥!你怎能偷听我们女子说话!”
慕景潭笑意温润:“你这般高声言语,何须偷听?远远便听见了。”
“哼,那也是你故意偷听!”夏侯菲嘟嘴撒娇,姿态亲昵肆意。
林白芷静立一旁冷眼旁观,只觉荒唐费解。
世人皆称颂太子温润仁德、儒雅端方,可在她眼中,这位太子全无储君该有的威仪与城府,待人永远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面对一众女子的倾慕追捧、撒娇卖萌示好,他坦然受用,和女子相处之时,更是毫无君臣、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界限。
反观夏侯菲,仅仅只是外戚表妹,行事却骄纵跋扈。嘴上说着不屑太子妃之位,举止却与太子亲昵逾矩,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纵容偏爱,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竟比皇室公主还要张扬威风。
满园清风簌簌,衬得眼前这一幕,愈发滑稽可笑。
就在此时慕景潭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落定在林白芷身上。
少女立在枫下,神色清浅淡然,眸光微凉疏离,一身清冷绝尘的气质,拒人千里。可方才,他听到就是这样的女子,竟然开口赞扬他。
林白芷的一句赞美,便让慕景潭心绪激荡,久久难平。
在他心中,能得这般傲骨清冷的女子认可,属实是三生有幸。
他暗自思忖,林白芷心中必然是有他的。不过是性情淡漠,加之皇后厌她,她才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故作疏离。
一念至此,他心底原本遵母后吩咐、决意解除与林白芷婚约的念头,悄然动摇。
或许,他不必非要放手。
他日登临大位,将她纳为侧妃,温柔安置、岁岁保全,亦是两全之法。
思及此,慕景潭眸光缱绻缠绵,一瞬不瞬凝望着林白芷,眼底深藏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毫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