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满堂宾客尽数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盯在殿心长跪的少女身上。
众人心中皆认定,林白芷孤身无援、带病在身,被皇后当众问责,今日只能哭哭啼啼,俯首认罚、忍辱受屈。
可就在满堂死寂之际,久久垂首沉默的林白芷,缓缓抬眸。
一双寒潭般澄澈清冷的眸子坦荡透亮,无怯懦,无怨怼,只剩极致的恭顺与清醒。
她嗓音清浅虚弱,却字字稳沉、句句铿锵,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皇后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
她先俯首受教,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随即话锋轻转,从容不迫地开口辩驳。
“只是臣女愚钝,心中存有一丝疑惑,斗胆请教娘娘。”
“心性坚韧,贵在风骨不移、临事不乱,而非肉身受苦、屈膝久跪。”
“臣女昨日身受重创,筋骨折损、淤血郁结未消,今日强撑残躯带病入宫,恪守尊卑、谨守礼数,未曾迟到片刻,未曾失礼。”
“若仅凭身有旧伤、跪姿稍弱,便判定臣女心性不坚、难堪大任,那天下体弱抱病、身残志坚之人,岂非尽数沦为无品无德、不堪造就之辈?”
一句温和反问,却凌厉通透,当场堵得皇后语塞凝噎。
不等皇后回过神,林白芷脊背挺得笔直,眸光坦荡平视高位,句句守礼、句句诛心。
“再者,娘娘言今日是试炼臣女心性。”
“可臣女观满堂命妇贵女,皆是行礼即起、依礼落座,唯独臣女一人被独留长跪殿中。”
“皇家律法,赏罚必有凭据,试炼必有明示。”
“若无事前训示、无公允规制,独罚一人、独试一人,便不是试炼,是偏颇,是私刑。”
“臣女卑微,不敢妄议中宫威仪,只是皇家礼法昭昭、素来公正无私。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定然不会因一己好恶,乱宫中礼制、寒世家之心。”
一番话,跪得恭恭敬敬,辩得滴水不漏。
她句句尊崇皇权、恪守尊卑,却将皇后徇私刁难、刻意打压、有失公允的心思,赤裸裸摆在了满堂众人眼前。
殿中众人眸光剧变,心底轰然震动。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病弱、孤立无援的林白芷,竟有这般胆量、这般口齿!
竟敢当众辩驳皇后、撕破中宫刻意折辱晚辈的局面!
皇后覆纱之下的脸面瞬间铁青一片,指尖死死攥紧青瓷茶盏,指节泛白,几乎将盏壁捏碎。
她本想当众折辱林白芷,逼她知难而退,不料反被这病弱少女三言两语逼得进退两难,将自己的狭隘偏执、刻意针对,变成了失德失仪、徇私乱礼。
皇后强压胸腔翻涌的戾气,冷声逼问:“照你所言,是本宫错了?”
林白芷垂首伏身,礼数愈发恭谨谦卑,语气却透着锐利:
“臣女不敢。”
“臣女只是知晓,真正堪为储妃、母仪天下者,靠的是容人之量、公允之心,而非苛责孤弱、刁难后辈。”
一语落地,满堂彻底寂静。
这哪里是自辩?
分明是当众暗斥皇后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不配母仪六宫!
大长公主眼底掠过一抹赞许笑意,微微颔首,暗自欣赏这份傲骨。
荣国公夫人眸色深沉,心中赞叹,此女胆识风骨,竟颇有当年老镇国公林茂遗风、名士风骨。
就连端坐正中的太后,眼底也掠过一丝深意,静静望着跪地却脊背不屈的林白芷,暗自点头。
皇后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满心妒火怒意熊熊翻涌,却偏偏无处发作。
再苛责,便是坐实心胸狭隘;再刁难,便是公然败坏皇家公允。
进退维谷、自取其辱!
皇后终于压不住心底暴怒,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之上,怒声呵斥:“放肆!你竟敢暗讽本宫!”
“皇后。”
太后适时含笑开口,淡淡出声打圆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四姑娘年少初次入宫,不懂宫中深浅礼数。你身为中宫皇后,理当容让担待,不必如此苛责。”
随即她看向殿心的林白芷,温声嘱咐:“四姑娘起身入座吧。往后多学宫中规矩,何为分寸、何为忌讳,需得谨记在心。”
太后这番话看似是替她解围,实则两头周全。
既给了皇后台阶保全颜面,又不轻不重敲打了林白芷太过锐利张扬。
“臣女谢太后教诲。”
林白芷依言应声,撑着冰凉殿砖缓缓起身。
久病重伤的身躯本就虚弱,起身之时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立足不稳。一张清颜苍白如雪,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可那双抬眸的清瞳,清亮凛冽、傲骨暗藏,不输气场。
这一局,她凭智、凭礼、凭风骨,赢了满堂气势。
可也彻底将中宫皇后,死死得罪。
高位之上,皇后凝着她清丽绝尘、宁折不弯的模样,眼底恨意森然深敛。
林白芷……此女绝不能留。
殿内气氛微妙凝滞,众人尚沉浸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辩驳之中,心绪未定。
就在这时,一道清悦的女声骤然从妃嫔队列中响起,骤然划破满殿沉寂。
“太后、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之人正是四大妃之一的柳贤妃。
柳贤妃是四妃中最为年轻貌美、最得圣宠的一位,身姿纤柔若柳、容貌娇俏玲珑,看似温婉无害,心性却素来锐利。
她与盛宠在身的林贵妃素来针锋相对、积怨已久,从无和睦。
只听柳贤妃眸光落向下方林芊雪,笑意浅浅,语气温柔:
“臣妾见镇国公府三姑娘头上冠饰精致夺目,心生喜爱,不知可否请三姑娘上前,容臣妾细细观摩一番?”
话音落,殿内又是一静。
身侧的林贵妃眉心骤然一蹙,心头莫名一紧。
柳贤妃与她不和,怎会让林家人站出来出风头,今日这般主动夸赞、刻意提醒,绝非好意。
握着丝帕的指尖骤然攥紧,心底有种不祥预感。
太后不疑有他,只当是女子爱美之心,淡淡颔首:“可。林三姑娘上前便是。”
被高位贤妃当众夸赞、特意瞩目,林芊雪瞬间抛却所有拘谨不安,心头虚荣大涨。
她重拾满身风光得意,倨傲抬眸,特意轻蔑扫了一旁弱态未消的林白芷一眼,挺胸抬步,款款走向柳贤妃身前,屈膝轻柔施礼。
一旁的林白芷将她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蠢而不自知,风光转瞬便是祸殃。真是报应,这副凤冠竟然到了她的头上。
柳贤妃微微俯身,眸光细细落在她头顶冠冕之上,须臾,美眸骤然一凝,故作惊诧。
“呀——这是七尾点翠凤冠?!”
话音未落,柳贤妃骤然敛尽温柔,神色肃然,纤指直指林芊雪头顶凤冠,声音清亮凌厉,字字诛心响彻大殿:
“大胆!”
“一介世家闺秀,竟胆敢佩戴七尾凤冠入宫!如此僭越,你可知罪!”
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响!
整座大殿瞬间僵死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