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戏是一场长镜头。
谢宛如从回廊经过,被谢家二房小姐谢清舒伸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青砖地上,手里的帕子飞出去落在泥水里。
周围几个世家女掩嘴笑,二房小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妹妹怎么连路都走不稳。
导演说要一镜到底,情绪要连贯。
第一条开拍的时候,苏淡月提着裙摆走过回廊拐角,安娜伸脚的动作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收了一下脚步,没摔实,踉跄了一下就稳住了。
导演喊了,皱着眉说。
第二条,安娜伸脚的时间对了,但苏淡月摔下去的时候安娜的台词接慢了,那句妹妹怎么连路都走不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节奏不对。
导演又喊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安娜,节奏跟上。
第三条。苏淡月被绊倒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撑着地爬起来的动作是对的,周围那几个世家的笑声也接上了,唯独安娜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层壳,接不住苏淡月那一瞬间抬眼看过来的目光。
导演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他站起来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剧本摔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娜,你状态怎么回事?能不能拍?不能拍给老子滚蛋!
片场安静了一瞬。
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敢出声。
安娜站在原地,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来,脸上换了一副歉意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导演,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我调整一下。
导演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骂,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声音粗声粗气的:
重来。
苏淡月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戏服的裙摆厚实,青砖地面硬,摔了几次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
她用手按了一下膝盖的位置,感觉到一阵钝痛,但没有说什么,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走回了回廊的起点。
助理小杨跑过来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轻声说了一句。
第四条开拍。
苏淡月提着裙摆走过回廊拐角,安娜的脚精准地伸了出来。
她摔下去的时候手腕撑了一下地面,减轻了膝盖的冲击,帕子飞出去落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裙摆上。
她撑着地面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怔愣和一点被当众羞辱后没来得及收好的屈辱。
安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对了。
带着一种我就是在欺负你,你又能怎么样的从容:
妹妹怎么连路都走不稳?
苏淡月看着她,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帕子还落在泥水里,裙摆沾了灰,她弯下腰去捡帕子的时候,背脊的线条弯成一道绷紧的弧,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
周围几个世家女的笑声接上了,导演没有喊卡。
镜头继续推,苏淡月低头把泥水里的帕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面上,落成一排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
背影在长镜头的拉远里越走越远,纤细的,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然后吐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满意:过了。
苏淡月在回廊尽头停下来,等灯光和摄影机撤了,才慢慢弯下腰,用掌心按了按自己的膝盖。
戏服底下已经能感觉到一片热辣的钝痛,像是皮肤底下有一层淤血正在慢慢成形。
她站直身体,准备往化妆间方向走,助理小杨已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冰袋。
小月姐,你膝盖……小杨的声音带着点急。
没事。苏淡月接过冰袋按在膝盖上,隔着裙摆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一会儿就好了。
她往化妆间的方向走了几步,经过安娜身边的时候,安娜正站在侧边的廊柱旁补妆,手里的粉扑在脸上拍了两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淡月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她的余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走到化妆间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关上门,一只手按着冰袋,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裴聿丞发来的消息:今天收工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按了一下屏幕,回了一句:刚收工。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下来,把冰袋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隔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消息已经换了一条:我过来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闭上了眼。
...
苏淡月走出影视城大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她裹着羽绒服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她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右腿的重心,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姿势不太对,像是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面。
裴聿丞的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看到她出来,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他:
你怎么还真来了,不是说要回老宅吗?
吃完了。裴聿丞说,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滑,落在她站姿上。
她微微侧着身体,右腿的膝盖不自觉地曲着,像是怕压到什么地方。
他直接开口问:
膝盖怎么了?
苏淡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然后抬起来,语气轻描淡写的:
没事,今天拍戏有一场得摔地上,摔了几次,所以脚有点……
她话还没说完,裴聿丞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苏淡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稳住重心。
她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下颌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
你干什么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摔了几次?裴聿丞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平稳。
苏淡月张了张嘴,被他的语气堵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分:
……三次。那条戏拍了三条才过。
裴聿丞没有接话,抱着她走到车边,用脚带开后座的门,弯腰把她放进去。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她膝盖的位置,放稳之后他直起身来,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影视城大门的时候,苏淡月靠在后座的椅背里,看着他侧脸映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
……你不用抱我的,我能走。
裴聿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能走是能走,跟想不想让你走是两回事。
苏淡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没有再说话。
嘴角那一丝弧度在路灯的光影里一闪而过。
车子在酒店楼下停稳之后,裴聿丞没有熄火,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弯腰看着她:
还是我来?
苏淡月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坚持自己走,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张开手臂,朝他伸出了手。